RayTao

一个普通的矛盾存在,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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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之一》

工作整整三年后,有了难得丰富的一个月。

说起来或许有点夸张。像最近一个月那样,还算规律地上下班完成工作。下班后还有一众从广州过来的好友,一起研究也好,聊天谈心也罢。都极为难得。

虽说舍友也是好友之一。但工作时间的不规律,让这三年下来,自始自终更像一个人独自走过来。

尽管屈指可数,不过在这并非没有朋友。然而能交心者,又有几多呢?

也许在社交网络上,自己看起来还算活跃。其实不过是,每天结束工作后,我真不知如何打发所剩无几的放松时间。想拼命通过这样的办法,来让自己好歹感觉仍生活在那熟悉的城市与人际关系中。

包括那个未曾更换的手机号码,广州的。以及一直以来,不太愿意说“回家”,更愿意说“回屋、到屋”之类的话。

即便是回到屋,微信充斥着的,更多可能是工作上的消息。以至于现在和别人外出吃饭,即便收到消息,都下意识的不想打开手机。

工作逼着自己多少学会了理解他人与沟通交流。然而内敛的本质却并未根本改变。上半年工作的各种瓶颈与困境,最后是熬过来了,也真的很锻炼人。但同时也让自己重新审视了当初的三年计划。

正如几乎每个见面的朋友,都会问起“你将来会否回去”的问题。

说到底,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辈子心无旁骛地热爱自己的工作。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真的一辈子在“变得更好更大的世界里见识更多有趣的人与事。”的原动力中不断向前。

包括自己,也不例外。

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这样。的确,现在是让理想因为工作的成绩,多了几分实现的可能性。但当事情完成到某个节点时,发现更多是为了填补当年毕业前后的各种失落与迷茫。犹如一剂麻药。

当初入行的纯粹热情开始变成理性后会发现,原来除了拼命工作,自己还是会对生活有所期待。会更加坚信自己当初信奉的原则:除非那等同于你的事业。否则自己的人生,并无必要完全奉献给某个公司。

与多少有点成绩的工作相比,便是显得有点苍白的生活。以至于今年回了两趟家。每逢单独外出,父母居然开始问起是否出去跟别人拍拖时,都颇为尴尬。

照片是个不错的东西。但若悲剧收场,亦易成睹物思人的道具。特别是你倾注过热情,被人随意丢弃时。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插句舍友的话:你甘鬼好文采嘎。
谁让我在说的,是“感情”二字呢。

想想心动这种感觉,也好久没体会过了。每逢吉日,都会看到同学的婚庆消息。感觉他们已经走到人生的另一阶段,而自己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有种莫名地错位感。

像周末两天溜去重庆这种临时的决定,当完成订票那刻,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如此冲动。两天的暴走后,真正逐渐体会到的是:和近一个月朋友们来北京带来的久违愉悦一样,果然有很多事情,两个人一起去完成,的确比一个人做要有意思得多。

以老爸的算法,都是早已过去四分之一的人生了。然而我面对三年下来的一切,每当思考将来,心中仍是如此手足无措。

再也不会有参考模版去指导自己的人生。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却仍未拥有最想得到的东西。就像大家一直问的归期那样。何时何处,我仍然在困惑,在怀疑。

在不同地方,连续两晚看完从影院走出。都看到了挂满灯饰的圣诞树。

一年又要过去了。

2016.12.10
北京

北京折叠

jessica-hjf:

    

(1)

清晨4:50,老刀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去找彭蠡。

从垃圾站下班之后,老刀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白色衬衫和褐色裤子,这是他唯一一套体面衣服,衬衫袖口磨了边,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老刀四十八岁,没结婚,已经过了注意外表的年龄,又没人照顾起居,这一套衣服留着穿了很多年,每次穿一天,回家就脱了叠上。他在垃圾站上班,没必要穿得体面,偶尔参加谁家小孩的婚礼,才拿出来穿在身上。这一次他不想脏兮兮地见陌生人。他在垃圾站连续工作了五小时,很担心身上会有味道。

步行街上挤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拥挤的男人女人围着小摊子挑土特产,大声讨价还价。食客围着塑料桌子,埋头在酸辣粉的热气腾腾中,饿虎扑食一般,白色蒸汽遮住了脸。油炸的香味弥漫。货摊上的酸枣和核桃堆成山,腊肉在头顶摇摆。这个点是全天最热闹的时间,基本都收工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赶过来吃一顿饱饭,人声鼎沸。

老刀艰难地穿过人群。端盘子的伙计一边喊着让让一边推开挡道的人,开出一条路来,老刀跟在后面。

彭蠡家在小街深处。老刀上楼,彭蠡不在家。问邻居,邻居说他每天快到关门才回来,具体几点不清楚。

老刀有点担忧,看了看手表,清晨5点。

他回到楼门口等着。两旁狼吞虎咽的饥饿少年围绕着他。他认识其中两个,原来在彭蠡家见过一两次。少年每人面前摆着一盘炒面或炒粉,几个人分吃两个菜,盘子里一片狼藉,筷子扔在无望而锲而不舍地拨动,寻找辣椒丛中的肉星。老刀又下意识闻了闻小臂,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垃圾的腥味。周围的一切嘈杂而庸常,和每个清晨一样。

“哎,你们知道那儿一盘回锅肉多少钱吗?”那个叫小李的少年说。

“靠,菜里有沙子。”另外一个叫小丁的胖少年突然捂住嘴说,他的指甲里还带着黑泥, “坑人啊。得找老板退钱!”

“人家那儿一盘回锅肉,就三百四。”小李说,“三百四!一盘水煮牛肉四百二呢。”

“什么玩意?这么贵。”小丁捂着腮帮子咕哝道。

另外两个少年对谈话没兴趣,还在埋头吃面,小李低头看着他们,眼睛似乎穿过他们,看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目光里有热切。

老刀的肚子也感觉到饥饿。他迅速转开眼睛,可是来不及了,那种感觉迅速席卷了他,胃的空虚像是一个深渊,让他身体微微发颤。他有一个月不吃清晨这顿饭了。一顿饭差不多一百块,一个月三千块,攒上一年就够糖糖两个月的幼儿园开销了。

他向远处看,城市清理队的车辆已经缓缓开过来了。

他开始做准备,若彭蠡一时再不回来,他就要考虑自己行动了。虽然会带来不少困难,但时间不等人,总得走才行。身边卖大枣的女人高声叫卖,不时打断他的思绪,声音的洪亮刺得他头疼。步行街一端的小摊子开始收拾,人群像用棍子搅动的池塘里的鱼,倏一下散去。没人会在这时候和清理队较劲。小摊子收拾得比较慢,清理队的车耐心地移动。步行街通常只是步行街,但对清理队的车除外。谁若走得慢了,就被强行收拢起来。

这时彭蠡出现了。他剔着牙,敞着衬衫的扣子,不紧不慢地踱回来,不时打饱嗝。彭蠡六十多了,变得懒散不修边幅,两颊像沙皮狗一样耷拉着,让嘴角显得总是不满意地撇着。如果只看这幅模样,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会以为他只是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的怂包。但从老刀很小的时候,他就听父亲讲过彭蠡的事。

老刀迎上前去。彭蠡看到他要打招呼,老刀却打断他:“我没时间和你解释。我需要去第一空间,你告诉我怎么走。”

彭蠡愣住了,已经有十年没人跟他提过第一空间的事,他的牙签捏在手里,不知不觉掰断了。他有片刻没回答,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才拽着他向楼里走。“回我家说,”彭蠡说,“要走也从那儿走。”

在他们身后,清理队已经缓缓开了过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人们扫回家。“回家啦,回家啦。转换马上开始了。”车上有人吆喝着。

彭蠡带老刀上楼,进屋。他的单人小房子和一般公租屋无异,六平米房间,一个厕所,一个能做菜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胶囊床铺,胶囊下是抽拉式箱柜,可以放衣服物品。墙面上有水渍和鞋印,没做任何修饰,只是歪斜着贴了几个挂钩,挂着夹克和裤子。进屋后,彭蠡把墙上的衣服毛巾都取下来,塞到最靠边的抽屉里。转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挂出来。老刀以前也住这样的单人公租房。一进屋,他就感到一股旧日的气息。

彭蠡直截了当地瞪着老刀:“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告诉你怎么走。” 

已经5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

老刀简单讲了事情的始末。从他捡到纸条瓶子,到他偷偷躲入垃圾道,到他在第二空间接到的委托,再到他的行动。他没有时间描述太多,最好马上就走。

“你躲在垃圾道里?去第二空间?”彭蠡皱着眉,“那你得等24小时啊。”

“二十万块。”老刀说,“等一礼拜也值啊。”

“你就这么缺钱花?”

老刀沉默了一下。“糖糖还有一年多该去幼儿园了。”他说,“我来不及了。”

老刀去幼儿园咨询的时候,着实被吓到了。稍微好一点的幼儿园招生前两天,就有家长带着铺盖卷在幼儿园门口排队,两个家长轮着,一个吃喝拉撒,另一个坐在幼儿园门口等。就这么等上四十多个小时,还不一定能排进去。前面的名额早用钱买断了,只有最后剩下的寥寥几个名额分给苦熬排队的爹妈。这只是一般不错的幼儿园,更好一点的连排队都不行,从一开始就是钱买机会。老刀本来没什么奢望,可是自从糖糖一岁半之后,就特别喜欢音乐,每次在外面听见音乐,她就小脸放光,跟着扭动身子手舞足蹈。那个时候她特别好看。老刀对此毫无抵抗力,他就像被舞台上的灯光层层围绕着,只看到一片耀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送糖糖去一个能教音乐和跳舞的幼儿园。

彭蠡脱下外衣,一边洗脸,一边和老刀说话。说是洗脸,不过只是用水随便抹一抹。水马上就要停了,水流已经变得很小。彭蠡从墙上拽下一条脏兮兮的毛巾,随意蹭了蹭,又将毛巾塞进抽屉。他湿漉漉的头发显出油腻的光泽。

“你真是作死,”彭蠡说,“她又不是你闺女,犯得着吗。”

“别说这些了。快告我怎么走。”老刀说。

彭蠡叹了口气:“你可得知道,万一被抓着,可不只是罚款,得关上好几个月。”

“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吗?”

“只有四次。第五次就被抓了。”

“那也够了。我要是能去四次,抓一次也无所谓。”

老刀要去第一空间送一样东西,送到了挣十万块,带来回信挣二十万。这不过是冒违规的大不韪,只要路径和方法对,被抓住的几率并不大,挣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钞票。他不知道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知道彭蠡年轻的时候为了几笔风险钱,曾经偷偷进入第一空间好几次,贩卖私酒和烟。他知道这条路能走。

5:45。他必须马上走了。

彭蠡又叹口气,知道劝也没用。他已经上了年纪,对事懒散倦怠了,但他明白,自己在五十岁前也会和老刀一样。那时他不在乎坐牢之类的事。不过是熬几个月出来,挨两顿打,但挣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抵死不说钱的下落,最后总能过去。秩序局的条子也不过就是例行公事。他把老刀带到窗口,向下指向一条被阴影覆盖的小路。

“从我房子底下爬下去,顺着排水管,毡布底下有我原来安上去的脚蹬,身子贴得足够紧了就能避开摄像头。从那儿过去,沿着阴影爬到边上。你能摸着也能看见那道缝。沿着缝往北走。一定得往北。千万别错了。”

彭蠡接着解释了爬过土地的诀窍。要借着升起的势头,从升高的一侧沿截面爬过五十米,到另一侧地面,爬上去,然后向东,那里会有一丛灌木,在土地合拢的时候可以抓住并隐藏自己。老刀没有听完,就已经将身子探出窗口,准备向下爬了。

彭蠡帮老刀爬出窗子,扶着他踩稳了窗下的踏脚。彭蠡突然停下来。“说句不好听的,”他说,“我还是劝你最好别去。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儿,去了之后没别的,只能感觉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没劲。”

老刀的脚正在向下试探,身子还扒着窗台。“没事。”他说得有点费劲,“我不去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

“好自为之吧。”彭蠡最后说。

老刀顺着彭蠡指出的路径快速向下爬。脚蹬的位置非常舒服。他看到彭蠡在窗口的身影,点了根烟,非常大口地快速抽了几口,又掐了。彭蠡一度从窗口探出身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窗子关上了,发着幽幽的光。老刀知道,彭蠡会在转换前最后一分钟钻进胶囊,和整个城市数千万人一样,受胶囊定时释放出的气体催眠,陷入深深睡眠,身子随着世界颠倒来去,头脑却一无所知,一睡就是整整40个小时,到次日晚上再睁开眼睛。彭蠡已经老了,他终于和这个世界其他五千万人一样了。

老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下,一蹦一跳,在离地足够近的时候纵身一跃,匍匐在地上。彭蠡的房子在四层,离地不远。爬起身,沿高楼在湖边投下的阴影奔跑。他能看到草地上的裂隙,那是翻转的地方。还没跑到,就听到身后在压抑中轰鸣的隆隆和偶尔清脆的嘎啦声。老刀转过头,高楼拦腰截断,上半截正从天上倒下,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压迫过来。

老刀被震住了,怔怔看了好一会儿。他跑到缝隙,伏在地上。

转换开始了。这是24小时周期的分隔时刻。整个世界开始翻转。钢筋砖块合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出了故障的流水线。高楼收拢合并,折叠成立方体。霓虹灯、店铺招牌、阳台和附加结构都被吸收入墙体,贴成楼的肌肤。结构见缝插针,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

大地在升起。老刀观察着地面的走势,来到缝的边缘,又随着缝隙的升起不断向上爬。他手脚并用,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边缘起始,沿着泥土的截面,抓住土里埋藏的金属断茬,最初是向下,用脚试探着退行,很快,随着整快土地的翻转,他被带到空中。

 

老刀想到前一天晚上城市的样子。

当时他从垃圾堆中抬起眼睛,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声音。周围发酵腐烂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气息,带一股发腥的甜腻味。他倚在门前。铁门外的世界在苏醒。

当铁门掀开的缝隙透入第一道街灯的黄色光芒,他俯下身去,从缓缓扩大的缝隙中钻出。街上空无一人,高楼灯光逐层亮起,附加结构从楼两侧探出,向两旁一节一节伸展,门廊从楼体内延伸,房檐延轴旋转,缓缓落下,楼梯降落延伸到马迷途上。步行街的两侧,一个又一个黑色立方体从中间断裂,向两侧打开,露出其中货架的结构。立方体顶端伸出招牌,连成商铺的走廊,两侧的塑料棚向头顶延伸闭合。街道空旷得如同梦境。

霓虹灯亮了,商铺顶端闪烁的小灯打出新疆大枣、东北拉皮、上海烤麸和湖南腊肉。

整整一天,老刀头脑中都忘不了这一幕。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八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切。他的日子总是从胶囊起,至胶囊终,在脏兮兮的餐桌和被争吵萦绕的货摊之间穿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世界纯粹的模样。

 

每个清晨,如果有人从远处观望——就像大货车司机在高速北京入口处等待时那样——他会看到整座城市的伸展与折叠。

清晨六点,司机们总会走下车,站在高速边上,揉着经过一夜潦草睡眠而昏沉的眼睛,打着哈欠,相互指点着望向远处的城市中央。高速截断在七环之外,所有的翻转都在六环内发生。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遥望西山或是海上的一座孤岛。

晨光熹微中,一座城市折叠自身,向地面收拢。高楼像最卑微的仆人,弯下腰,让自己低声下气切断身体,头碰着脚,紧紧贴在一起,然后再次断裂弯腰,将头顶手臂扭曲弯折,插入空隙。高楼弯折之后重新组合,蜷缩成致密的巨大魔方,密密匝匝地聚合到一起,陷入沉睡。然后地面翻转,小块小块土地围绕其轴,一百八十度翻转到另一面,将另一面的建筑楼宇露出地表。楼宇由折叠中站立起身,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像苏醒的兽类。城市孤岛在橘黄色晨光中落位,展开,站定,腾起弥漫的灰色苍云。

司机们就在困倦与饥饿中欣赏这一幕无穷循环的城市戏剧。

 

(2)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

大地的两侧重量并不均衡,为了平衡这种不均,第一空间的土地更厚,土壤里埋藏配重物质。人口和建筑的失衡用土地来换。第一空间居民也因而认为自身的底蕴更厚。

老刀从小生活在第三空间。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不用彭蠡说他也知道。他是个垃圾工,做了二十八年垃圾工,在可预见的未来还将一直做下去。他还没找到可以独自生存的意义和最后的怀疑主义。他仍然在卑微生活的间隙占据一席。

老刀生在北京城,父亲就是垃圾工。据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刚好找到这份工作,为此庆贺了整整三天。父亲本是建筑工,和数千万其他建筑工一样,从四方涌到北京寻工作,这座折叠城市就是父亲和其他人一起亲手建的。一个区一个区改造旧城市,像白蚁漫过木屋一样啃噬昔日的屋檐门槛,再把土地翻起,建筑全新的楼宇。他们埋头斧凿,用累累砖块将自己包围在中间,抬起头来也看不见天空,沙尘遮挡视线,他们不知晓自己建起的是怎样的恢弘。直到建成的日子高楼如活人一般站立而起,他们才像惊呆了一样四处奔逃,仿佛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奔逃之后,镇静下来,又意识到未来生存在这样的城市会是怎样一种殊荣,便继续辛苦摩擦手脚,低眉顺眼勤恳,寻找各种存留下来的机会。据说城市建成的时候,有八千万想要寻找工作留下来的建筑工,最后能留下来的,不过两千万。

垃圾站的工作能找到也不容易,虽然只是垃圾分类处理,但还是层层筛选,要有力气有技巧,能分辨能整理,不怕辛苦不怕恶臭,不对环境挑三拣四。老刀的父亲靠强健的意志在汹涌的人流中抓住机会的细草,待人潮退去,留在干涸的沙滩上,抓住工作机会,低头俯身,艰难浸在人海和垃圾混合的酸朽气味中,一干就是二十年。他既是这座城市的建造者,也是城市的居住者和分解者。

老刀出生时,折叠城市才建好两年,他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也没想过要去其他地方。他上了小学、中学。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最后还是做了垃圾工。他每天上五个小时班,从夜晚十一点到清晨四点,在垃圾站和数万同事一起,快速而机械地用双手处理废物垃圾,将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传来的生活碎屑转化为可利用的分类的材质,再丢入再处理的熔炉。他每天面对垃圾传送带上如溪水涌出的残渣碎片,从塑料碗里抠去吃剩的菜叶,将破碎酒瓶拎出,把带血的卫生巾后面未受污染的一层薄膜撕下,丢入可回收的带着绿色条纹的圆筒。他们就这么干着,以速度换生命,以数量换取薄如蝉翼的仅有的奖金。

第三空间有两千万垃圾工,他们是夜晚的主人。另三千万人靠贩卖衣服食物燃料和保险过活,但绝大多数人心知肚明,垃圾工才是第三空间繁荣的支柱。每每在繁花似锦的霓虹灯下漫步,老刀就觉得头顶都是食物残渣构成的彩虹。这种感觉他没法和人交流,年轻一代不喜欢做垃圾工,他们千方百计在舞厅里表现自己,希望能找到一个打碟或伴舞的工作。在服装店做一个店员也是好的选择,手指只拂过轻巧衣物,不必在泛着酸味的腐烂物中寻找塑料和金属。少年们已经不那么恐惧生存,他们更在意外表。

老刀并不嫌弃自己的工作,但他去第二空间的时候,非常害怕被人嫌弃。

那是前一天清晨的事。他捏着小纸条,偷偷从垃圾道里爬出,按地址找到写纸条的人。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的距离没那么远,它们都在大地的同一面,只是不同时间出没。转换时,一个空间高楼折起,收回地面,另一个空间高楼从地面中节节升高,踩着前一个空间的楼顶作为地面。唯一的差别是楼的密度。他在垃圾道里躲了一昼夜才等到空间敞开。他第一次到第二空间,并不紧张,唯一担心的是身上腐坏的气味。

所幸秦天是宽容大度的人。也许他早已想到自己将招来什么样的人,当小纸条放入瓶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谁。

秦天很和气,一眼就明白老刀前来的目的,将他拉入房中,给他热水洗澡,还给他一件浴袍换上。“我只有依靠你了。”秦天说。

秦天是研究生,住学生公寓。一个公寓四个房间,四个人一人一间,一个厨房两个厕所。老刀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厕所洗过澡。他很想多洗一会儿,将身上气味好好冲一冲,但又担心将澡盆弄脏,不敢用力搓动。墙上喷出泡沫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热蒸汽烘干也让他不适应。洗完澡,他拿起秦天递过来的浴袍,犹豫了很久才穿上。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又洗了厕所盆里随意扔着的几件衣服。生意是生意,他不想欠人情。

秦天要送礼物给他相好的女孩子。他们在工作中认识,当时秦天有机会去第一空间实习,联合国经济司,她也在那边实习。只可惜只有一个月,回来就没法再去了。他说她生在第一空间,家教严格,父亲不让她交往第二空间的男孩,所以不敢用官方通道寄给她。他对未来充满乐观,等他毕业就去申请联合国新青年项目,如果能入选,就也能去第一空间工作。他现在研一,还有一年毕业。他心急如焚,想她想得发疯。他给她做了一个项链坠,能发光的材质,透明的,玫瑰花造型,作为他的求婚信物。

“我当时是在一个专题研讨会,就是上回讨论联合国国债那个会,你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anyway,我当时一看,啊……立刻跑过去跟她说话,她给嘉宾引导座位,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就在她身后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我假装要找同传,让她带我去找。她特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压根就没追过姑娘,特别紧张,……后来我们俩好了之后有一次说起这件事……你笑什么?……对,我们是好了。……还没到那种关系,就是……不过我亲过她了。”秦天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真的。你不信吗?是。连我自己也不信。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啊。”老刀说,“我又没见过她。”

这时,秦天同屋的一个男生凑过来,笑道:“大叔,您这么认真干吗?这家伙哪是问你,他就是想听人说‘你这么帅,她当然会喜欢你’。”

“她很漂亮吧?”

“我跟你说也不怕你笑话。”秦天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见到她就知道什么叫清雅绝伦。”

秦天突然顿住了,不说了,陷入回忆。他想起依言的嘴,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嘴,那么小小的,莹润的,下嘴唇饱满,带着天然的粉红色,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的脖子也让他动心,虽然有时瘦得露出筋,但线条是纤直而好看的,皮肤又白又细致,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衬衫里,让人的视线忍不住停在衬衫的第二个扣子那里。他第一次轻吻她一下,她躲开,他又吻,最后她退无可退,就把眼睛闭上了,像任人宰割的囚犯,引他一阵怜惜。她的唇很软,他用手反复感受她腰和臀部的曲线。从那天开始,他就居住在思念中。她是他夜晚的梦境,是他抖动自己时看到的光芒。

秦天的同学叫张显,和老刀开始聊天,聊得很欢。

张显问老刀第三空间的生活如何,又说他自己也想去第三空间住一段。他听人说,如果将来想往上爬,有过第三空间的管理经验是很有用的。现在几个当红的人物,当初都是先到第三空间做管理者,然后才升到第一空间,若是停留在第二空间,就什么前途都没有,就算当个行政干部,一辈子级别也高不了。他将来想要进政府,已经想好了路。不过他说他现在想先挣两年钱再说,去银行来钱快。他见老刀的反应很迟钝,几乎不置可否,以为老刀厌恶这条路,就忙不迭地又加了几句解释。

“现在政府太混沌了,做事太慢,僵化,体系也改不动。”他说,“等我将来有了机会,我就推快速工作作风改革。干得不行就滚蛋。”他看老刀还是没说话,又说,“选拔也要放开。也向第三空间放开。”

老刀没回答。他其实不是厌恶,只是不大相信。

张显一边跟老刀聊天,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喷发胶。他已经穿好了衬衫,浅蓝色条纹,亮蓝色领带。喷发胶的时候一边闭着眼睛皱着眉毛避开喷雾,一边吹口哨。

张显夹着包走了,去银行实习上班。秦天说着话也要走。他还有课,要上到下午四点。临走前,他当着老刀的面把五万块定金从网上转到老刀卡里,说好了剩下的钱等他送到再付。老刀问他这笔钱是不是攒了很久,看他是学生,如果拮据,少要一点也可以。秦天说没事,他现在实习,给金融咨询公司打工,一个月十万块差不多。这也就是两个月工资,还出得起。老刀一个月一万块标准工资,他看到差距,但他没有说。秦天要老刀务必带回信回来,老刀说试试。秦天给老刀指了吃喝的所在,叫他安心在房间里等转换。

老刀从窗口看向街道。他很不适应窗外的日光。太阳居然是淡白色,不是黄色。日光下的街道也显得宽阔,老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街道看上去有第三空间的两倍宽。楼并不高,比第三空间矮很多。路上的人很多,匆匆忙忙都在急着赶路,不时有人小跑着想穿过人群,前面的人就也加起速,穿过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小跑着。大多数人穿得整齐,男孩子穿西装,女孩子穿衬衫和短裙,脖子上围巾低垂,手里拎着线条硬朗的小包,看上去精干。街上汽车很多,在路口等待的时候,不时有看车的人从车窗伸出头,焦急地向前张望。老刀很少见到这么多车,他平时习惯了磁悬浮,挤满人的车厢从身边加速,呼一阵风。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走廊里一阵声响。老刀从门上的小窗向外看。楼道地面化为传送带开始滚动,将各屋门口的垃圾袋推入尽头的垃圾道。楼道里腾起雾,化为密实的肥皂泡沫,飘飘忽忽地沉降,然后是一阵水,水过了又一阵热蒸汽。

背后突然有声音,吓了老刀一跳。他转过身,发现公寓里还有一个男生,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男生面无表情,看到老刀也没有打招呼。他走到阳台旁边一台机器旁边,点了点,机器里传出咔咔刷刷轰轰嚓的声音,一阵香味飘来,男生端出一盘菜又回了房间。从他半开的门缝看过去,男孩坐在地上的被子和袜子中间,瞪着空无一物的墙,一边吃一边咯咯地笑。他不时用手推一推眼镜。吃完把盘子放在脚边,站起身,同样对着空墙做击打动作,费力气顶住某个透明的影子,偶尔来一个背摔,气喘吁吁。

老刀对第二空间最后的记忆是街上撤退时的优雅。从公寓楼的窗口望下去,一切都带着令人羡慕的秩序感。九点十五分开始,街上一间间卖衣服的小店开始关灯,聚餐之后的团体面色红润,相互告别。年轻男女在出租车外亲吻。然后所有人回楼,世界蛰伏。

夜晚十点到了。他回到他的世界,回去上班。

 

(3)

第一和第三空间之间没有连通的垃圾道,第一空间的垃圾经过一道铁闸,运到第三空间之后,铁闸迅速合拢。老刀不喜欢从地表翻越,但他没有办法。

他在呼啸的风中爬过翻转的土地,抓住每一寸零落的金属残渣,找到身体和心理平衡,最后匍匐在离他最遥远的一重世界的土地上。他被整个攀爬弄得头晕脑胀,胃口也不舒服。他忍住呕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

当他爬起身的时候,天亮了。

老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太阳缓缓升起,天边是深远而纯净的蓝,蓝色下沿是橙黄色,有斜向上的条状薄云。太阳被一处屋檐遮住,屋檐显得异常黑,屋檐背后明亮夺目。太阳升起时,天的蓝色变浅了,但是更宁静透彻。老刀站起身,向太阳的方向奔跑。他想要抓住那道褪去的金色。蓝天中能看见树枝的剪影。他的心狂跳不已。他从来不知道太阳升起竟然如此动人。

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冷静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路的两旁是高大树木和大片草坪。他环视四周,目力所及,远远近近都没有一座高楼。他迷惑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第一空间。他能看见两排粗壮的银杏。

他又退回几步,看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街边有一个路牌。他打开手机里存的地图,虽然没有第一空间动态图权限,但有事先下载的静态图。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他要去的地方。他刚从一座巨大的园子里奔出来,翻转的地方就在园子的湖边。

老刀在万籁俱寂的街上跑了一公里,很容易找到了要找的小区。他躲在一丛灌木背后,远远地望着那座漂亮的房子。

 

8:30,依言出来了。

她像秦天描述的一样清秀,只是没有那么漂亮。老刀早就能想到这点。不会有任何女孩长得像秦天描述的那么漂亮。他明白了为什么秦天着重讲她的嘴。她的眼睛和鼻子很普通,只是比较秀气,没什么好讲的。她的身材还不错,骨架比较小,虽然高,但看上去很纤细。穿了一条乳白色连衣裙,有飘逸的裙摆,腰带上有珍珠,黑色高跟皮鞋。

老刀悄悄走上前去。为了不吓到她,他特意从正面走过去,离得远远的就鞠了一躬。

她站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老刀走近了,说明来意,将包裹着情书和项链坠的信封从怀里掏出来。

她的脸上滑过一丝惊慌,小声说:“你先走,我现在不能和你说。”

“呃……我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老刀说,“我只是送信的。”

她不接,双手紧紧地搅握着,只是说:“我现在不能收。你先走。我是说真的,拜托了,你先走吧好吗?”她说着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中午到这里找我。”

老刀低头看看,名片上写着一个银行的名字。

“十二点。到地下超市等我。”她又说。

老刀看得出她过分的不安,于是点头收起名片,回到隐身的灌木丛后,远远地观望着。很快,又有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到她身边。男人看上去和老刀年龄相仿,或者年轻两岁,穿着一套很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身材高而宽阔,虽没有突出的肚子,但是觉得整个身体很厚。男人的脸无甚特色,戴眼镜,圆脸,头发向一侧梳得整齐。

男人搂住依言的腰,吻了她嘴唇一下。依言想躲,但没躲开,颤抖了一下,手挡在身前显得非常勉强。

老刀开始明白了。

一辆小车开到房子门前。单人双轮小车,黑色,敞篷,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古代的马车或黄包车,只是没有马拉,也没有车夫。小车停下,歪向前,依言踏上去,坐下,拢住裙子,让裙摆均匀覆盖膝盖,散到地上。小车缓缓开动了,就像有一匹看不见的马拉着一样。依言坐在车里,小车缓慢而波澜不惊。等依言离开,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开过来,男人上了车。

 

老刀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他觉得有些东西非常憋闷,但又说不出来。他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清晨蓝天下清凛干净的空气沁入他的肺。空气给他一种冷静的安慰。

片刻之后,他才上路。依言给的地址在她家东面,3公里多一点。街上人很少。8车道的宽阔道路上行驶着零星车辆,快速经过,让人看不清车的细节。偶尔有华服的女人乘坐着双轮小车缓缓飘过他身旁,沿步行街,像一场时装秀,端坐着姿态优美。没有人注意到老刀。绿树摇曳,树叶下的林荫路留下长裙的气味。

依言的办公地在西单某处。这里完全没有高楼,只是围绕着一座花园有零星分布的小楼,楼与楼之间的联系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出它们是一体。走到地下,才看到相连的通道。

老刀找到超市。时间还早。一进入超市,就有一辆小车跟上他,每次他停留在货架旁,小车上的屏幕上就显示出这件货物的介绍、评分和同类货物质量比。超市里的东西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食物包装精致,小块糕点和水果用诱人的方式摆在盘里,等人自取。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不过整个超市似乎并没有警卫或店员。

还不到十二点,顾客就多了起来。有穿西装的男人走进超市,取三明治,在门口刷一下就匆匆离开。还是没有人特别注意老刀。他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等着。

依言出现了。老刀迎上前去,依言看了看左右,没说话,带他去了隔壁的一家小餐厅。两个穿格子裙子的小机器人迎上来,接过依言手里的小包,又带他们到位子上,递上菜单。依言在菜单上按了几下,小机器人转身,轮子平稳地滑回了后厨。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片刻,老刀又掏出信封。

依言却没有接:“……你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老刀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你先收下这个。”

依言推回给他。

“你先听我解释一下行吗?”依言又说。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老刀说,“信不是我写的。我只是送信而已。”

“可是你回去要告诉说的。”依言低了低头。小机器人送上了两个小盘子,一人一份,是某种红色的生鱼片,薄薄两片,摆成花瓣的形状。依言没有动筷子,老刀也没有。信封被小盘子隔在中央,两个人谁也没再推。“我不是背叛他。去年他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婚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他或欺骗他,或者说……是的,我骗了他,但那是他自己猜的。他见到吴闻来接我,就问是不是我爸爸。我……我没法回答他。你知道,那太尴尬了。我……”

依言说不下去了。

老刀等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追问你们之前的事。你收下信就行了。”

依言低头好一会儿又抬起来:“你回去以后,能不能替我瞒着他?”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坏女人耍他。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我也很矛盾。”

“这些和我没关系。”

“求你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可是你还是结婚了?”他问她。

“吴闻对我很好。好几年了。”依言说,“他认识我爸妈。我们订婚也很久了。况且……我比秦天大三岁,我怕他不能接受。秦天以为我是实习生。这点也是我不好,我没说实话。最开始只是随口说的,到后来就没法改口了。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依言慢慢透露了她的信息。她是这个银行的总裁助理,已经工作两年多了,只是被派往联合国参加培训,赶上那次会议,就帮忙参与了组织。她不需要上班,老公挣的钱足够多,可她不希望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才出来上班,每天只工作半天,拿半薪。其余的时间自己安排,可以学一些东西。她喜欢学新东西,喜欢认识新人,也喜欢联合国培训的那几个月。她说像她这样的太太很多,半职工作也很多。中午她下了班,下午会有另一个太太去做助理。她说虽然对秦天没有说实话,可是她的心是真诚的。

“所以,”她给老刀夹了新上来的热菜,“你能不能暂时不告诉他?等我……有机会亲自向他解释可以吗?”

老刀没有动筷子。他很饿,可是他觉得这时不能吃。

“可是这等于说我也得撒谎。”老刀说。

依言回身将小包打开,将钱包取出来,掏出五张一万块的纸币推给老刀。“一点心意,你收下。”

老刀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万块钱的纸钞。他生活里从来不需要花这么大的面额。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感到恼怒。依言推出钱的样子就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讹诈,这让他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如果拿了,就是接受贿赂,将秦天出卖。虽然他和秦天并没有任何结盟关系,但他觉得自己在背叛他。老刀很希望自己这个时候能将钱扔在地上,转身离去,可是他做不到这一步。他又看了几眼那几张钱,五张薄薄的纸散开摊在桌子上,像一把破扇子。他能感觉它们在他体内产生的力量。它们是淡蓝色,和一千块的褐色与一百块的红色都不一样,显得更加幽深遥远,像是一种挑逗。他几次想再看一眼就离开,可是一直没做到。

她仍然匆匆翻动小包,前前后后都翻了,最后从一个内袋里又拿出五万块,和刚才的钱摆在一起。“我只带了这么多,你都收下吧。”她说,“你帮帮我。其实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他,也是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有一天真的会有勇气和他在一起呢。”

老刀看看那十张纸币,又看看她。他觉得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她的声音充满迟疑,出卖了她的心。她只是将一切都推到将来,以消解此时此刻的难堪。她很可能不会和秦天私奔,可是也不想让他讨厌她,于是留着可能性,让自己好过一点。老刀能看出她骗她自己,可是他也想骗自己。他对自己说,他对秦天没有任何义务,秦天只是委托他送信,他把信送到了,现在这笔钱是另一项委托,保守秘密的委托。他又对自己说,也许她和秦天将来真的能在一起也说不定,那样就是成人之美。他还说,想想糖糖,为什么去管别人的事而不管糖糖呢。他似乎安定了一些,手指不知不觉触到了钱的边缘。

“这钱……太多了。”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不能拿这么多。”

“拿着吧,没事。”她把钱塞到他手里,“我一个礼拜就挣出来了。没事的。”

“……那我怎么跟他说?”

“你就说我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给你写个字条,你帮我带给他。”依言从包里找出一个画着孔雀绣着金边的小本子,轻盈地撕下一张纸,低头写字。她的字看上去像倾斜的芦苇。

最后,老刀离开餐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依言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她的姿态静默优雅,看上去就像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似的。

他用手捏了捏裤子口袋里的纸币。他讨厌自己,可是他想把纸币抓牢。

 

(4)

老刀从西单出来,依原路返回。重新走早上的路,他觉得倦意丛生,一步也跑不动了。宽阔的步行街两侧是一排垂柳和一排梧桐,正是晚春,都是鲜亮的绿色。他让暖意丛生的午后阳光照亮僵硬的面孔,也照亮空乏的心底。

他回到早上离开的园子,赫然发现园子里来往的人很多。园子外面两排银杏树庄严茂盛。园门口有黑色小汽车驶入。园里的人多半穿着材质顺滑、剪裁合体的西装,也有穿黑色中式正装的,看上去都有一番眼高于顶的气质。也有外国人。他们有的正在和身边人讨论什么,有的远远地相互打招呼,笑着携手向前走。

老刀犹豫了一下要到哪里去,街上人很少,他一个人站着极为显眼,去公共场所又容易被注意,他很想回到园子里,早一点找到转换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睡上一觉。他太困了,又不敢在街上睡。他见出入园子的车辆并无停滞,就也尝试着向里走。直到走到园门边上,他才发现有两个小机器人左右逡巡。其他人和车走过都毫无问题,到了老刀这里,小机器人忽然发出嘀嘀的叫声,转着轮子向他驶来。声音在宁静的午后显得刺耳。园里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他慌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衬衫太寒酸。他尝试着低声对小机器人说话,说他的西装落在里面了,可是小机器人只是嘀嘀嗒嗒地叫着,头顶红灯闪烁,什么都不听。园里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看到小偷或奇怪的人。很快,从最近的建筑中走出三个男人,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跑过来。老刀紧张极了,他想退出去,已经太晚了。

“出什么事了?”领头的人高声询问着。

老刀想不出解释的话,手下意识地搓着裤子。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一到跟前就用一个纽扣一样的小银盘上上下下地晃,手的轨迹围绕着老刀。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像用罐头刀试图撬开他的外壳。

“没记录。”男人将手中的小银盘向身后更年长的男人示意,“带回去吧?”

老刀突然向后跑,向园外跑。

可没等他跑出去,两个小机器人悄无声息挡在他面前,扣住他的小腿。它们的手臂是箍,轻轻一扣就合上。他一下子踉跄了,差点摔倒又摔不倒,手臂在空中无力的乱划。

“跑什么?”年轻男人更严厉地走到他面前,瞪着他的眼睛。

“我……”老刀头脑嗡嗡响。

两个小机器人将他的两条小腿扣紧,抬起,放在它们轮子边上的平台上,然后异常同步地向最近的房子驶去,平稳迅速,保持并肩,从远处看上去,或许会以为老刀脚踩风火轮。老刀毫无办法,除了心里暗喊一声糟糕,简直没有别的话说。他懊恼自己如此大意,人这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安全保障。他责怪自己是困倦得昏了头,竟然在这样大的安全关节上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下一切完蛋了,他想,钱都没了,还要坐牢。

小机器人从小路绕向建筑后门,在后门的门廊里停下来。三个男人跟了上来。年轻男人和年长男人似乎就老刀的处理问题起了争执,但他们的声音很低,老刀听不见。片刻之后,年长男人走到他身边,将小机器人解锁,然后拉着他的大臂走上二楼。

老刀叹了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觉得事到如今,只好认命。

年长者带他进入一个房间。他发现这是一个旅馆房间,非常大,比秦天的公寓客厅还大,似乎有自己租的房子两倍大。房间的色调是暗沉的金褐色,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摆在中央。床头背后的墙面上是颜色过渡的抽象图案,落地窗,白色半透明纱帘,窗前是一个小圆桌和两张沙发。他心里惴惴。不知道年长者的身份和态度。

“坐吧,坐吧。”年长者拍拍他肩膀,笑笑,“没事了。”

老刀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第三空间来的吧?”年长者把他拉到沙发边上,伸手示意。

“您怎么知道?”老刀无法撒谎。

“从你裤子上。”年长者用手指指他的裤腰,“你那商标还没剪呢。这牌子只有第三空间有卖的。我小时候我妈就喜欢给我爸买这牌子。”

“您是……”

“别您您的,叫你吧。我估摸着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今年多大?我五十二。……你看看,就比你大四岁。”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叫葛大平,你叫我老葛吧。”

老刀放松了些。老葛把西装脱了,活动了一下膀子,从墙壁里接了一杯热水,递给老刀。他长长的脸,眼角眉梢和两颊都有些下坠,戴一副眼镜,也向下耷拉着,头发有点自来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说起话来眉毛一跳一跳,很有喜剧效果。他自己泡了点茶,问老刀要不要,老刀摇摇头。

“我原来也是第三空间的。咱也算半个老乡吧。”老葛说,“所以不用太拘束。我还是能管点事儿,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老刀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感叹万幸。他于是把自己到第二、第一空间的始末讲了一遍,略去依言感情的细节,只说送到了信,就等着回去。

老葛于是也不见外,把他自己的情况讲了。他从小也在第三空间长大,父母都给人送货。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军校,后来一直当兵,文化兵,研究雷达,能吃苦,技术又做得不错,赶上机遇又好,居然升到了雷达部门主管,大校军衔。家里没背景不可能再升,就申请转业,到了第一空间一个支持性部门,专给政府企业做后勤保障,组织会议出行,安排各种场面。虽然是蓝领的活儿,但因为涉及的都是政要,又要协调管理,就一直住在第一空间。这种人也不少,厨师、大夫、秘书、管家,都算是高级蓝领了。他们这个机构安排过很多重大场合,老葛现在是主任。老刀知道,老葛说的谦虚,说是蓝领,其实能在第一空间做事的都是牛人,即使厨师也不简单,更何况他从第三空间上来,能管雷达。

“你在这儿睡一会儿。待会儿晚上我带你吃饭去。”老葛说。

老刀受宠若惊,不大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心里还有担心,但是白色的床单和错落堆积的枕头显出召唤气息,他的腿立刻发软了,倒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色暗了,老葛正对着镜子捋头发。他向老刀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套西装制服,让他换上,又给他胸口别上一个微微闪着红光的小徽章,身份认证。

下楼来,老刀发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人。似乎刚刚散会,在大厅里聚集三三两两说话。大厅一侧是会场,门还开着,门看上去很厚,包着红褐色皮子;另一侧是一个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高脚桌,桌布在桌面下用金色缎带打了蝴蝶结,桌中央的小花瓶插着一只百合,花瓶旁边摆着饼干和干果,一旁的长桌上则有红酒和咖啡供应。聊天的人们在高脚桌之间穿梭,小机器人头顶托盘,收拾喝光的酒杯。

老刀尽量镇定地跟着老葛。走到会场内,他忽然看到一面巨大的展示牌,上面写着:

折叠城市五十年。

“这是……什么?”他问老葛。

“哦,庆典啊。”老葛正在监督场内布置,“小赵,你来一下,你去把桌签再核对一遍。机器人有时候还是不如人靠谱,它们认死理儿。”

老刀看到,会场里现在是晚宴的布置,每张大圆桌上都摆着鲜艳的花朵。

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站在角落里,看着会场中央巨大的吊灯,像是被某种光芒四射的现实笼罩,却只存在在它的边缘。舞台中央是演讲的高台,背后的布景流动播映着北京城的画面。大概是航拍,拍到了全城的风景,清晨和日暮的光影,紫红色暗蓝色天空,云层快速流转,月亮从角落上升起,太阳在屋檐上沉落。大气中正的布局,沿中轴线对称的城市设计,延伸到六环的青砖院落和大面积绿地花园。中式风格的剧院,日本式美术馆,极简主义风格的音乐厅建筑群。然后是城市的全景,真正意义上的全景,包含转换的整个城市双面镜头:大地翻转,另一面城市,边角锐利的写字楼,朝气蓬勃的上班族;夜晚的霓虹,白昼一样的天空,高耸入云的公租房,影院和舞厅的娱乐。

只是没有老刀上班的地方。

他仔细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其中会不会展示建城时的历史。他希望能看见父亲的时代。小时候父亲总是用手指着窗外的楼,说“当时我们”。狭小的房间正中央挂着陈旧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重复着垒砖的动作,一遍一遍无穷无尽。他那时每天都要看见那照片很多遍,几乎已经腻烦了,可是这时他希望影像中出现哪怕一小段垒砖的镜头。

他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转换的全景。他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坐下的,也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落座,台上人讲话的前几分钟,他并没有注意听。

“……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服务业依赖于人口规模和密度。我们现在的城市服务业已经占到GDP85%以上,符合世界第一流都市的普遍特征。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绿色经济和循环经济。”这句话抓住了老刀的注意力,循环经济和绿色经济是他们工作站的口号,写得比人还大贴在墙上。他望向台上的演讲人,是个白发老人,但是精神显得异常饱满,“……通过垃圾的完全分类处理,我们提前实现了本世纪节能减排的目标,减少污染,也发展出成体系成规模的循环经济,每年废旧电子产品中回收的贵金属已经完全投入再生产,塑料的回收率也已达到80%以上。回收直接与再加工工厂相连……”

老刀有远亲在再加工工厂工作,在科技园区,远离城市,只有工厂和工厂和工厂。据说那边的工厂都差不多,机器自动作业,工人很少,少量工人晚上聚集着,就像荒野部落。

他仍然恍惚着。演讲结束之后,热烈的掌声响起,才将他从自己的纷乱念头中拉出来,他也跟着鼓了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演讲人从舞台上走下来,回到主桌上正中间的座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忽然老刀看到了吴闻。

吴闻坐在主桌旁边一桌,见演讲人回来就起身去敬酒,然后似乎有什么话要问演讲人。演讲人又站起身,跟吴闻一起到大厅里。老刀不自觉地站起来,心里充满好奇,也跟着他们。老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周围开始上菜。

老刀到了大厅,远远地观望,对话只能听见片段。

“……批这个有很多好处。”吴闻说,“是,我看过他们的设备了……自动化处理垃圾,用溶液消解,大规模提取材质……清洁,成本也低……您能不能考虑一下?”

吴闻的声音不高,但老刀清楚地听见“处理垃圾”的字眼,不由自主凑上前去。

白发老人的表情相当复杂,他等吴闻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溶液无污染?”

吴闻有点犹豫:“现在还是有一点……不过很快就能减低到最低。”

老刀离得很近了。

白发老人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吴闻:“事情哪是那么简单的,你这个项目要是上马了,大规模一改造,又不需要工人,现在那些劳动力怎么办,上千万垃圾工失业怎么办?”

白发老人说完转过身,又返回会场。吴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个从始至终跟着老人的秘书模样的人走到吴闻身旁,同情地说:“您回去好好吃饭吧。别想了。其实您应该明白这道理,就业的事是顶天的事。您以为这种技术以前就没人做吗?”

老刀能听出这是与他有关的事,但他摸不准怎样是好的。吴闻的脸显出一种迷惑、懊恼而又顺从的神情,老刀忽然觉得,他也有软弱的地方。

这时,白发老人的秘书忽然注意到老刀。

“你是新来的?”他突然问。

“啊……嗯。”老刀吓了一跳。

“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最近进人了。”

老刀有些慌,心砰砰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指了指胸口上别着的工作人员徽章,仿佛期望那上面有个名字浮现出来。但徽章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心涌出汗。秘书看着他,眼中的怀疑更甚了。他随手拉着一个会务人员,那人说不认识老刀。

秘书的脸铁青着,一只手抓住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拨了通讯器。

老刀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老葛的身影。

老葛一边匆匆跑过来,一边按下通讯器,笑着和秘书打招呼,点头弯腰,向秘书解释说这是临时从其他单位借调过来的同事,开会人手不够,临时帮忙的。秘书见老葛知情,也就不再追究,返回会场。老葛将老刀又带回自己的房间,免得再被人撞见查检。深究起来没有身份认证,老葛也做不得主。

“没有吃席的命啊。”老葛笑道,“你等着吧,待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回来。”

老刀躺在床上,又迷迷糊糊睡了。他反复想着吴闻和白发老人说的话,自动垃圾处理,这是什么样的呢,如果真的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再次醒来时,老刀闻到一碟子香味,老葛已经在小圆桌上摆了几碟子菜,还正在从墙上的烤箱中把剩下一个菜端出来。老葛又拿来半瓶白酒和两个玻璃杯,倒上。

“有一桌就坐了俩人,我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弄了点回来,你凑合吃,别嫌弃就行。他们吃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葛说。

“哪儿能嫌弃呢。”老刀说,“有口吃的就感激不尽了。这么好的菜。这些菜很贵吧?”

“这儿的菜不对外,所以都不标价。我也不知道多少钱。”老葛已经开动了筷子,“也就一般吧。估计一两万之间,个别贵一点可能三四万。就那么回事。”

老刀吃了两口就真的觉得饿了。他有抗饥饿的办法,忍上一天不吃东西也可以,身体会有些颤抖发飘,但精神不受影响。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饥饿。他只想快点咀嚼,牙齿的速度赶不上胃口空虚的速度。吃得急了,就喝一口。这白酒很香,不辣。老葛慢悠悠的,微笑着看着他。

“对了,”老刀吃得半饱时,想起刚才的事,“今天那个演讲人是谁?我看着很面熟。”

“也总上电视嘛。”老葛说,“我们的顶头上司。很厉害的老头儿。他可是管实事儿的,城市运作的事儿都归他管。”

“他们今天说起垃圾自动处理的事儿。你说以后会改造吗?”

“这事儿啊,不好说,”老葛砸了口酒,打了个嗝,“我看够呛。关键是,你得知道当初为啥弄人工处理。其实当初的情况就跟欧洲二十世纪末差不多,经济发展,但失业率上升,印钱也不管用,菲利普斯曲线不符合。”

他看老刀一脸茫然,呵呵笑了起来:“算了,这些东西你也不懂。”

他跟老刀碰了碰杯子,两人一齐喝了又斟上。

“反正就说失业吧,这你肯定懂。”老葛接着说,“人工成本往上涨,机器成本往下降,到一定时候就是机器便宜,生产力一改造,升级了,GDP上去了,失业也上去了。怎么办?政策保护?福利?越保护工厂越不雇人。你现在上城外看看,那几公里的厂区就没几个人。农场不也是吗。大农场一搞几千亩地,全设备耕种,根本要不了几个人。咱们当时怎么搞过欧美的,不就是这么规模化搞的吗。但问题是,地都腾出来了,人都省出来了,这些人干嘛去呢。欧洲那边是强行减少每人工作时间,增加就业机会,可是这样没活力你明白吗。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减少一些人的生活时间,再给他们找到活儿干。你明白了吧?就是塞到夜里。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每次通货膨胀几乎传不到底层去,印钞票、花钞票都是能贷款的人消化了,GDP涨了,底下的物价却不涨。人们根本不知道。”

老刀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老葛的话里有一股凉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老葛还是嬉笑的腔调,但与其说是嬉笑,倒不如说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语气太直白而故意如此。

“这话说着有点冷。”老葛自己也承认,“可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了就说话向着这儿。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人就木了,好多事儿没法改变,也只当那么回事了。”

老刀有点明白老葛的意思了,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都有点醉。他们趁着醉意,聊了不少以前的事,聊小时候吃的东西,学校的打架。老葛最喜欢吃酸辣粉和臭豆腐,在第一空间这么久都吃不到,心里想得痒痒。老葛说起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在第三空间,他也不能总回去,每次回去都要打报告申请,实在不太方便。他说第三空间和第一空间之间有官方通道,有不少特殊的人也总是在其中往来。他希望老刀帮他带点东西回去,弥补一下他自己亏欠的心。老刀讲了他孤独的少年时光。

昏黄的灯光中,老刀想起过去。一个人游荡在垃圾场边缘的所有时光。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老葛还要去看一下夜里会场的安置,就又带老刀下楼。楼下还有未结束的舞会末尾,三三两两男女正从舞厅中走出。老葛说企业家大半精力旺盛,经常跳舞到凌晨。散场的舞厅器物凌乱,像女人卸了妆。老葛看着小机器人在狼藉中一一收拾,笑称这是第一空间唯一真实的片刻。

老刀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转换。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该走了。

 

(5)

白发演讲人在晚宴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又和欧洲进行了视频通话。十二点感觉疲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准备回家。他经常工作到午夜。

电话突然响了,他按下耳机。是秘书。

大会研究组出了状况。之前印好的大会宣言中有一个数据之前计算结果有误,白天突然有人发现。宣言在会议第二天要向世界宣读,因而会议组请示要不要把宣言重新印刷。白发老人当即批准。这是大事,不能有误。他问是谁负责此事,秘书说,是吴闻主任。

他靠在沙发上小睡。清晨四点,电话又响了。印刷有点慢,预计还要一个小时。

他起身望向窗外。夜深人静,漆黑的夜空能看到静谧的猎户座亮星。

猎户座亮星映在镜面般的湖水中。老刀坐在湖水边上,等待转换来临。

他看着夜色中的园林,猜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片风景。他并不忧伤留恋,这里虽然静美,可是和他没关系,他并不钦羡嫉妒。他只是很想记住这段经历。夜里灯光很少,比第三空间遍布的霓虹灯少很多,建筑散发着沉睡的呼吸,幽静安宁。

清晨五点,秘书打电话说,材料印好了,还没出车间,问是否人为推迟转换的时间。

白发老人斩钉截铁地说,废话,当然推迟。

清晨五点四十分,印刷品抵达会场,但还需要分装在三千个会议夹子中。

老刀看到了依稀的晨光,这个季节六点还没有天亮,但已经能看到蒙蒙曙光。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反复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一点奇怪,已经只有一两分钟到六点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猜想也许第一空间的转换更平稳顺滑。

清晨六点十分,分装结束。

白发老人松了一口气,下令转换开始。

老刀发现地面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麻木的手脚,小心翼翼来到边缘。土地的缝隙开始拉大,缝隙两边同时向上掀起。他沿着其中一边往截面上移动,背身挪移,先用脚试探着,手扶住地面退行。大地开始翻转。

六点二十分,秘书打来紧急电话,说吴闻主任不小心将存着重要文件的数据key遗忘在会场,担心会被机器人清理,需要立即取回。

白发老人有点恼怒,但也只好令转换停止,恢复原状。

老刀在截面上正慢慢挪移,忽然感觉土地的移动停止了,接着开始调转方向,已错开的土地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回攀爬。他害怕滚落,手脚并用,异常小心。

土地回归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就在他爬到地表的时候,土地合拢了,他的一条小腿被两块土地夹在中间,尽管是泥土,不足以切筋断骨,但力量十足,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脱出。他心里大叫糟糕,头顶因为焦急和疼痛渗出汗水。他不知道是否被人发现了。

老刀趴在地上,静听着周围的声音。他似乎听到匆匆接近的脚步声。他想象着很快就有警察过来,将他抓起来,夹住的小腿会被砍断,带着疮口扔到监牢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身份。他伏在青草覆盖的泥土上,感觉到晨露的冰凉。湿气从领口和袖口透入他的身体,让他觉得清醒,却又忍不住战栗。他默数着时间,期盼这只是技术故障。他设想着自己如果被抓住了该说些什么。也许他该交待自己二十八年工作的勤恳诚实,赚一点同情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审判。命运在前方逼人不已。

命运直抵胸膛。回想这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经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最后一晚老葛说过的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接近了些许真相,因而见到命运的轮廓。可是那轮廓太远,太冷静,太遥不可及。他不知道了解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只是看清楚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意义。他连看都还无法看清,命运对他就像偶尔显出形状的云朵,倏忽之间又看不到了。他知道自己仍然是数字。在5128万这个数字中,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如果偏生是那128万中的一个,还会被四舍五入,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连尘土都不算。他抓住地上的草。

六点三十分,吴闻取回数据key。六点四十分,吴闻回到房间。

六点四十五分,白发老人终于疲倦地倒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指令已经按下,世界的齿轮开始缓缓运转。书桌和茶几表面伸出透明的塑料盖子,将一切物品罩住并固定。小床散发出催眠气体,四周立起围栏,然后从地面脱离,地面翻转,床像一只篮子始终保持水平。

转换重新启动了。

老刀在三十分钟的绝望之后突然看到生机。大地又动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拼尽力气将小腿抽离出来,在土地掀起足够高度的时候重新回到截面上。他更小心地撤退。血液复苏的小腿开始刺痒疼痛,如百爪挠心,几次让他摔倒,疼得无法忍受,只好用牙齿咬住拳头。他摔倒爬起,又摔倒又爬起,在角度飞速变化的土地截面上维持艰难地平衡。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拖着腿上楼,只记得秦天开门时,他昏了过去。

 

在第二空间,老刀睡了十个小时。秦天找同学来帮他处理了腿伤。肌肉和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很长一段时间会妨碍走路,但所幸骨头没断。他醒来后将依言的信交给秦天,看秦天幸福而又失落的样子,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秦天会沉浸距离的期冀中很长时间。

 

再回到第三空间,他感觉像是已经走了一个月。城市仍然在缓慢苏醒,城市居民只过了平常的一场睡眠,和前一天连续。不会有人发现老刀的离开。

他在步行街营业的第一时间坐到塑料桌旁,要了一盘炒面,生平第一次加了一份肉丝。只是一次而已,他想,可以犒劳一下自己。然后他去了老葛家,将老葛给父母的两盒药带给他们。两位老人都已经不大能走动了,一个木讷的小姑娘住在家里看护他们。

他拖着伤腿缓缓踱回自己租的房子。楼道里喧扰嘈杂,充满刚睡醒时洗漱冲厕所和吵闹的声音,蓬乱的头发和乱敞的睡衣在门里门外穿梭。他等了很久电梯,刚上楼就听见争吵。他仔细一看,是隔壁的女孩阑阑和阿贝在和收租的老太太争吵。整栋楼是公租房,但是社区有统一收租的代理人,每栋楼又有分包,甚至每层有单独的收租人。老太太也是老住户了,儿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长得瘦又干,单独一个人住着,房门总是关闭,不和人来往。阑阑和阿贝在这一层算是新人,两个卖衣服的女孩子。阿贝的声音很高,阑阑拉着她,阿贝抢白了阑阑几句,阑阑倒哭了。

“咱们都是按合同来的哦。”老太太用手戳着墙壁上屏幕里滚动的条文,“我这个人从不撒谎唉。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合同咧?秋冬加收10%取暖费,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唉。”

“凭什么啊?凭什么?”阿贝扬着下巴,一边狠狠地梳着头发,“你以为你那点小猫腻我们不知道?我们上班时你全把空调关了,最后你这按电费交钱,我们这给你白交供暖费。你蒙谁啊你!每天下班回来这屋里冷得跟冰一样。你以为我们新来的好欺负吗?”

阿贝的声音尖而脆,划得空气道道裂痕。老刀看着阿贝的脸,年轻、饱满而意气的脸,很漂亮。她和阑阑帮他很多,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们经常帮他照看糖糖,也会给他熬点粥。他忽然想让阿贝不要吵了,忘了这些细节,只是不要吵了。他想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安安静静坐着,让裙子盖住膝盖,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那样才有人爱。可是他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从衣服的内衬掏出一张一万块的钞票,虚弱地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目瞪口呆,阿贝、阑阑看得傻了。他不想解释,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摇篮里,糖糖刚刚睡醒,正迷糊着揉眼睛。他看着糖糖的脸,疲倦了一天的心软下来。他想起最初在垃圾站门口抱起糖糖时,她那张脏兮兮的哭累了的小脸。他从没后悔将她抱来。她笑了,吧唧了一下小嘴。他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伤了腿,但毕竟没被抓住,还带了钱回来。他不知道糖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歌跳舞,成为一个淑女。

他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综艺》:李安披露《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的秘密(翻译版)

译者注:本人在@街角米蘭 & @Don_Gokoo 两位的翻译文本基础上,从个人的工作经验出发,进行了全文的校正。并对一些涉及专业内容的部分添加了注解。个别语句由于水平所限,自感仍未翻出原意。会于相关内容旁添加英文原文。欢迎各位阅读并指正。


原文地址  http://variety.com/2016/artisans/news/ang-lee-interview-billy-lynns-long-halftime-walk-3d-4k-high-frame-rate-demo-nab-show-1201752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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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披露《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的秘密(独家)

原文作者 David S. Cohen

请勿擅自转载或商用 仅供学习交流


真正的探险家,不走地图上已有之路。

这意味着没有安全之路,无法得知翻过山丘后会是什么。他们前进同时,也在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希望终有一天,会有人追随而至。

李安导演的新作——《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休息》(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以下简称《比利·林恩》),便是如此。

他的新电影,讲述了主人公比利·林恩,在伊拉克战争中与战友意外成为国家英雄后,被带回到美国本土,宣传战争胜利的故事。这部电影已定档于今 年退伍军人节的周末( 11 月 11日)上映。本片前所未有地同时使用多个高规格画面技术——3D、4K分辨率、高帧频(HFR)。这样的规格,远高于现行影院所能放映的画面标准。它标志着李安,这位曾凭《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震惊世界,并凭此片赢得奥斯卡奖的导演,成为当今电影业界最大胆的探索者之一。

你可能觉得这样一个富有远见的人,会有钢铁般意志,甚至略显自负(译者注:比如詹姆斯·卡梅隆)。但李安并非如此。他言辞温和,富有哲理,当他谈到《比利·林恩》 时谦虚地坦言:“我还在努力。”

“这些技术真的与众不同”,他说,“我们是第一个这样做的(译者注:指在剧情长片范畴内使用几项高规格画面技术)。但如何更好地利用这些技术,服务于艺术创作,这是个更大的难题。”

“说起来有点惭愧”,他补充到,“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是从零开始。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对于李安这次尝试来说,周六在拉斯维加斯的首次公开放映,将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考验。约11分钟的《比利·林恩》片段,将以其原始规格,呈现给NAB展会上的研讨会——“电影未来研讨会”的与会者们。

(译者注:NAB,即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roadcasters,美国广播电视协会。它每年四月举行的展览会“美国广播电视展”,是全世界规模最大、技术含量最高的影视行业展会之一)

这个由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牵头组织的研讨会,吸引了来自全世界娱乐产业的相关技术从业人员的目光。就算是这些行家, 也几乎没人看过这样高规格的画面。“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李安承认“我非常兴奋,也又非常紧张,因为我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译者注: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Society of Motion Picture & Television Engineers,以下简称其缩写SMPTE。它是世界上多媒体领域最主要的国际性协会组织之一,涉及到影视领域大量现存标准的制定。比如电视的HD高清、UHD超高清的规格标准)

SMPTE的这个研讨会,过去曾被称作“3D峰会”。这里汇集了一大批曾渴望看到尖端规格放映的人。很难想象,还有比这里更适合揭开《比利·林恩》神秘面纱的场合了。

李安在电影制作人中,早已经走到了前列。尽管他也希望得到好的反响,但他现在的目光,已超越了单纯的放映,票房纪录或奥斯卡奖。如今,他将目光聚焦在一个全新的制作和观看电影的模式。“我们的想法仍停留在胶片时代,”他说,“我并非否定过去那些胶片拍摄的电影。它们棒极了,不乏佳作,我非常喜欢。但如果我们要使用数字拍摄, 我们就该搞出点名堂来,而不是模仿着过去的做法。”而《比利·林恩》,就是李安口中的“名堂”。他以这部电影做试验,试图撼动旧有的理念,并拓展出数字化拍摄手段的潜能。

他选择的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从《少年派》开始,他就选择了这条路。虽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转身离开, 但他仍在坚持。事实上,正是他对《少年派》所呈现的数字3D形态不满意,驱使他继续向前探索。

尽管索尼影业知道,这回《比利·林恩》在技术层面的实验,是个巨大的挑战。仍然支持他。但索尼影业认为,有了李安被多次证实的远见,以及《少年 派》的票房成功后,他们也觉得李安的尝试值得一搏。因此有了他们对《比利·林恩》的全力支持。

他们的理由其实不难理解。《比利·林恩》和《少年派》不乏共同点,当然也有不同。与《少年派》一样,《比利·林恩》也是改变自畅销小说。而李安早已证明他是将文学小说精髓视觉化的大师。不过,《比利·林恩》的题材,是关于伊拉克战争的退伍军人。这样的题材从来不是票房保障。因为除了《美国狙击手》,很少有人会去看《决战以拉谷》或《星条旗永不落》。

据说,《比利·林恩》的制作预算,大约在 4400 万至 4800万美元之间(算上奖励退税后)。这远低于《少年派》。这让影片对索尼影业来说,处于一个中等预算的风险区间,何况本片还缺乏《少年派》的那些奇幻元素。

李安本人也并非是个稳赢的筹码。本质上偏向文艺片的《少年派》,却有着商业大片般的票房表现。他也拍出过《绿巨人浩克》这样饱受争议,但最终票房失利的作品。 他拍摄的低成本限制级电影《色戒》,尽管在全球取得了 6250 万美元的票房,但在美国本土只贡献了 460万美元。

新奇的形式能让烂片起死回生,就像 1952年 《非洲历险记》曾凭着3D噱头大卖。索尼也可以《比利·林恩》贴上诸如“前所未有的视觉体验”这样的标签。但更可能的还是定位成一个有着爱国、情感元素的美国故事,以迎合那些《美国狙击手》观众的口味。不过怎样,李安仍寄望于他的新的技术手段,能令故事讲述得更有冲击力。

《比利·林恩》中所采用的放映规格,至今还没有一个官方名称,尽管它在制作过程中,索尼称之为“Immersive Digital(译者注:身临其境的数字影像?)”。这个名字即使比不上诸如Cinerama(宽银幕立体电影/全景电影,又称“新艺拉玛体”)、Sensurround(立体环绕音响技术)或Smell-O-Vision这样的载入营销史的名字,也已经足够出色。

李安的目的是向观众呈现大银幕上前所未有的,最令人身临其境的战争场面。不过即使他做到了,大众也有可能不会喜欢。《比利·林恩》的制片监制Ben Gervais说:“看过影片片段的实验对象评论说, 在看完这些战争场面 40分钟后,他们仍在颤抖。”这足以说明这些镜头的冲击力,但大众会为了体验同样的震撼效果,而排起长龙吗?

“有时候我还是挺天真的”,李安说,“我只是为我所见而兴奋。但有时对整个行业来说,并不止意味着这么些。所以有时候我也感到挺无力的。”

(译者注:对于这段翻译,个人认为李安想表述的是,他在意的只是技术革新对视听手段带来的冲击,让他非常兴奋。然而,从过去大量的电影技术发明来看,新技术手段的普及,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整个产业链的市场行为。这个现实让他觉得自己所能影响到的的,其实很微弱。)

“可我只是想告诉人们:‘你看到了吗?你看到我刚看到的东西了吗?’这是我全部动力所在了。”


三重放映

所谓Immersive Digital,不是一个单一的发明,而是由多种技术规格组成的综合标准。其中两种已经与观众见面(指 3D 和 4K 技术),一种才刚走出了实验室(指高帧频HFR)

比如为人熟知的3D技术,它每年让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带上了偏光眼镜看电影;而 4K分辨率,是将屏幕上的像素,增至现在通行的2K/HD分辨率的4 倍。这两种技术都很常见了,却未曾结合一起实现。几乎所有数字电影放映机,都能播放 3D 的画面,但大多数连2D的 4K分辨率画面都无法放映。只有极少数可以实现双眼4K的 3D放映的数字放映机。

是第三项技术将《比利·林恩》的技术实验推向了极限。李安用 120 帧每秒的帧速率(frames per second,以下简称fps)拍摄本片,这是一般影院所能播放的 24 帧电影的 5 倍。如果说,将 3D 和 4K 结合是罕见的,那么在高帧频的情况下融合这两种技术,更是超出了当下最先进的电影放映机的能力范畴。

Douglas Trumbull是这世界上仅有的长期接触这类放映格式的少数派。作为一名导演和特效师,他长期致力于类似Immersive Digital的技术。Trumbull曾拍摄 过120 帧的 3D 影片。“你的大脑很享受这种感觉”, Trumbull告诉《综艺》,“我无法描述那种兴奋、刺激且栩栩如生的视觉体验。它看起来不像电视,而像一个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全新电影媒介。“

(译者注:Douglas Trumbull,道格拉斯·特鲁姆布,也有人喜欢称他“川普”。《2001太空漫游》《第三类接触》《星际迷航:无限太空》《银翼杀手》等电影的视效总监。曾获奥斯卡科学与工程奖。好莱坞教父级别的视效大师。)

理论上讲,如此极致的帧速率将使画面更加流畅。比如现在摄影机在拍摄横摇镜头时,经常出现的画面频闪或“抖动”问题将会被终结。它还会使3D影像的观看更加舒适,以及提供无与伦比的锐利和真实感。说它还是理论,是因为现在很难让任何人看到以这样技术规格拍摄的影片。就算技 术上可行,世界上也几乎没有影院可以欣赏到它。

这次在NAB的放映,是在拉斯维加斯会展中心的南厅一个会议室临时搭建的。研讨会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足以容纳上百人,可放映厅却小得多。因此那天将安排有 六场放映。

电影的片段,将会在一个高 12 英尺、宽 24 英尺的“小“银幕上,以完全的Immersive Digital格式(3D/4K/120fps)呈现。这次放映,通过临时改装了一台IMB(Intergrated Media Block,集成媒体模块。用于对放映用的DCP进行图像处理)和两台Christie Mirage放映机,搭建出一个远超现有设备标准的放映平台,才得以实现。

“这是第一次(放映),我希望一切顺利,”李安说,“如果我搞砸了,影响了这 项我所相信的新技术的发展前程的话,我会很内疚。”这并非庸人自扰,他听说过彼得·杰克逊在电影产业大会(即CinemaCon)上首次放映《霍比特人:意外旅程》48帧版本时,反响并不好。48帧改善了 3D 效果,提高了清晰度,但很多人却抱怨它看起来不像电影,而更像电视了。这次使用了远高于48帧的高帧频,李安希望能消除人们那种“看起 来像电视”的印象。

(或许正是因为害怕类似的失望在CinemaCon再次上演,索尼选择只向参与NAB的技术人员们展示他们的Immersive Digital技术。而不是像CinemaCon那样直接面向公众参展者。这周早些时候,他们试映了《比利·林恩》的预告,一切正常。)

“我不是一个技术控。”李安谈到Immersive Digital的时候说,“只要能让我看到我想要的效果,我会主动了解(这种技术)。当我发现一种新的、更接近眼见为实的观影方式时,这很让人兴奋。”

没有哪个 3D 内行,比詹姆斯·卡梅隆更加支持李安的观点了,他认为影片的格式就应该更加贴近逼真自然的视觉。卡梅隆称 3D/4K/120 的融合是“新白金标准”。

“它无懈可击,”卡梅隆谈到 3D/4K/120 格式时这样对《综艺》说,“这是对人类视觉系统的洗礼。(你的视觉)无法感受到更高的画质了,所以采用更高的画质已经毫无意义。”

《比利·林恩》的摄制规格过于先进,以至于李安和他的团队甚至无法在他们的主要格式下(3D/4K/120fps),观看他们的工作样片。Gervais说:“我们在 3D/2K/60 帧的条件下观看我们的样片, 因为播放原始规格的话,对设备负担太大了。”


技法失效

李安并不像一个技术先驱。正如他本人坦言,他不是搞技术的人。(“他还不太会用 iPad,”Gervais说。)直到开始拍摄《少年派》,他才开始对 3D 和其他先进的成像系统感兴趣。他试图解构故事,他称之为“不可能拍摄出来”成为一部电影的方法。“我只是一 直在幻想:要是我能把握多一个维度呢?或许是 3D?”

他在还没有完全搞清状况之前就试水了,他看完 3D 视频素材之后,很快就和卡梅隆、 杰克森和其他 3D 电影制作人得出相同结论:“24 帧?还差得远呢。”24fps是在有声电影发展之初被定下的标准帧速率。在 24 fps的速度下,一旦摄影机移动,或者有物体快速经过画面, 画面就有“抖动”或频闪的现象。3D加剧了这种问题,让人难以忍受。

“(24fps的3D)根本没法看。”李安说。他在《少年派》中调整了他的拍摄风格, 但同时也在为下一部作品探寻更好的解决办法。他深入了解了高帧频,包括卡梅隆拍的一段测试短片,认为这是解决的抖动的好办法。但他仍不满足,他意识到还要更清晰的影像。 更多的像素可以提高清晰度,所以 4K 成了解决问题的另一块拼图。“现在新电视已经达到 4K分辨率了,”他说“凭什么电影不行?因此我开始想着把他们融合,至少现在对我来说是这样。”

另一个增加分辨率的办法是:提高帧速率。提高了帧速率,画面的动态模糊便会相应减少,放映就更加清晰。他决定用高帧频拍摄《比利·林恩》,最后选定了 120帧每秒,因为 120 刚好是 24(普通影院播放的帧速率)和 30(译者注:30为北美地区电视的帧速率,中国使用的是25)的整倍数。 这也让兼容电视和电影更加简单,同时也是Immersive Digital一个潜在的省钱之道。

此外,李安还选择让摄影机的快门始终打开(用摄影师们的说法是“360 度快门开角”),这样镜头就不会错过每一个瞬间。当然,也让运动更加清晰流畅。

李安一直在思考这些改变将带来什么影响,他觉得他的创新,对未来的电影制作人来 说是个有力的工具。

“你的观影感受,是随着分辨率波动的。这正是我所感兴趣之处。你观看的方式,你的态度, 潜移默化地作用着。这或许(你的精神)更加放松,或更加紧张。我觉得, 伴随着(3D 带来的)Z 轴革命,对电影制作人来说将是全新的视听语言。”

他也渐渐意识到,他对 3D 的认识,与大多数好莱坞制片厂及电影制作人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

“我发现 2D 和 3D 最大的区别就体现在人脸上,而不是动作或大场面。我觉得 2D 更适合动作片,3D 更适合剧情片。我发现 3D 可以更有亲和力。”他说。但他很精明地补充说道:“我也不知道这能否成功说服别人。”

Immersive Digital改变了李安制作电影的方式。很多常规的“电影戏法”在超高清晰度下显得十分蹩脚。“我都不知该如何化妆,”他说,“化妆、灯光、演员走位、甚至编剧。我一头雾水。”大多数电影摄影的艺术手法,很大程度是为平面影像增加更多景深与层次。 而在Immersive Digital下,那些技巧显得很假。

他承认那迫使拍摄进程慢下来了。“确切地讲,很多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李安说,“剧组,至少是核心成员,不得不也承认。我们是真不懂啊,我们可能不 能胜任吧,毕竟这是全新的领域。我们总是绞尽脑汁,想着要搞出些门道。”这 让李安压力很大,毕竟一开拍,时间就不只是金钱了,而是一大笔投资。“但是我们依然一往无前。”他说。

他在这过程中的一些决定,给予了《比利·林恩》与众不同的面貌。战争场面通常会使用慢镜头,帮助观众跟上影片的动作场面。李安决定尽量避免使用慢镜头,因为士兵在战场上体验到的可不是那样。取而代之,他依靠更高清晰度画面,让观众也投入到动作场面中。

表演方法也要改变。“我觉得你会看到不同于以往的表演,”李安说,“至少在我看来,我看得出(演员们的)感情。表演技巧需要更复杂,更生活化,更细腻、真实。”

“从他们的眼睛里,你可以体会到他们的情感和想法,因为你获得的信息越多, 你与会他们共鸣。”他说,观众现在已经可以通过演员的表情,读懂微妙的暗示,就像 日常生活中一样。他举了《比利·林恩》一个特写镜头的例子,场景是是一个感恩节时待在冰天雪地里的士兵。这个镜头怎么拍感觉都不对。

“整整过了三天我才意识到演员很热,”他说。“演技并不让我信服,虽然他是个出色的年轻演员。现在我知道问题在哪了,他很热。”在Immersive Digital中,如果演员要 演非常冷,他最好是真的很冷,不然镜头会捕捉到个中差别。


轰动前的倒数

李安的好奇心引领着他这这一系列的探索。但他不仅是一个艺术家,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拍摄电影已足够困难,后期制作也足够复杂,“更难的是改变体制,”他说,“整个电影产业,从工作室到电影公司到发行到院线。要改变整个产业,太难了。”

《比利·林恩》能做到的,只是刺激这个产业,而非改变它。Immersive Digital放映规格,远未到随便一家电影院,用一台电影投影机就能搞定。业界甚至还没有一个发展这个格式的路线图。现有的数字电影投影机标准只能达到48fps。正在计划的标准将达到120fps,但是只是针对在2K分辨率下的2D电影。现在连针对4K/3D标准的制定都还没有提上日程表,更别说高于48fps的放映了。

“也许有一些高端电影院可以配置相应设备,来达到在完整清晰度和完整帧速率下放映这部电影,”SMPTE工程和标准总监Howard Lukk表示,“就像他们为这次NAB的放映所做的一样。但是更现实的情况是,为了更广泛的院线放映,他们至少得把成片规格起码降低到60fps,以及用2K代替4K。”

投影机制造商Christie(科视)的产品管理高级总监Don Shaw说,想要放映3D/4K/120fps需要给影院来一次彻底的更新换代(forklift upgrade)。“你必须把你现有的投影机,扔到垃圾箱,然后买个全新的。”Shaw说道。如果不是像之前的“虚拟拷贝费(Virtual Print Fee)”项目一样能得到一定的资金补贴,影院恐怕并不会愿意一起做这样的大动作。不管公众多么想看最高放映规格的《比利·林恩》,业界如此慷慨施舍的可能性,恐怕就像让迪拜下雪那般天荒夜谭

(译者注:Virtual Print Fee项目。一项由电影发行方们推动的,对采购数字电影放映机,以取代胶片放映的影院提供补贴。促进数字发行普及的一个举措)

对索尼来说,Immersive Digital并非全部。他们赌的,是李安无论用什么放映规格都能把电影拍好的能力。就算他为了迁就Immersive Digital的超高清晰度,而细化了(toning down)表演,灯光,化妆等拍摄相关的手段。

直到今天,索尼影业还没宣布他们的计划。实际上,他们在李安有更大突破之前恐怕也不会有 什么动作。

然而有迹象表明,如有必要作出取舍的话,索尼会倾向于优先实现高帧频,而非 3D 和 4K。索尼的全球院线总经理Rory Bruer在给《综艺》的一份声明中说道:“在NAB展示的放映格式,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被商业化。但对影院来说,能实现超高帧频放映已经是一大突破。” 布鲁尔对帧速率的强调,很能说明问题。

另一个据说是来自索尼的消息称,索尼影业现在把目光聚焦在平台发行(即先期有限制放映),包括让一些影院放映 60 帧的版本,那将是有史以来,主流院线发行使用的最高帧频。

当《比利·林恩》全面发行时,则很可能会根据不同的放映硬件条件,相应发行多个不同规格的版本。

要是《比利·林恩》60 帧的版本最受欢迎,那就佐证了Trumbull的先见之明。35 年前他发明了 60 帧的肖斯康(Showscan)格式,并用于他的电影《头脑风暴》。 那些看了测试片段的人,至今仍念念不忘。但制片厂和院线却并不买账,Trumbull在《头脑风暴》之后就离开了好莱坞。如今,为了展示他那比李安还先进的技术, 他在伯克郡建了一个影院。(李安造访过他并欣赏了他的作品。Trumbull说他是这 个领域的独行者,现在终于有李安作伴。)


(译者注:1、2014年,Douglas Trumbull就已在荷兰IBC展会中,用两台Christie放映机展示了他的4K/3D/ 120fps格式的科幻短片《UFOTOG》。今天《比利·林恩》的试映,正是建立在此基础上。

2、IBC,INTERNATIONAL BROADCASTING CONVENTION,国际广播电视展览会。是每年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举办的,欧洲最大的广电展会。不亚于前文提到的NAB Show)


“我猜这次在拉斯维加斯的试映,会是一枚重磅炸弹,”Trumbull预测,“而且应该不会像 48 帧的《霍比特人》那样有那么多吐槽了。我想场面会非常振奋人心甚至壮观。它将开拓电影院的新未来。”Trumbull补充说,“我始终笃信,正因为我们努力创造着极致的观影体验,会把观众重新吸引到电影院来,而不是用他们的手机或平板电脑看电影。”

另一方面,索尼的Bruer看来也站在Trumbull、卡梅隆和李安这些先驱者那一边。 “行业需要不断试验新方法,去发现影院所带来的差异化观影体验,”他说,但与此同时,索尼知道新形式带来的新奇感是有极限的。“‘Immersive Digital’会起作用,但说到底还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最为重要,而没有谁能比李安更精于此道。”

那同样也是李安的心愿。他希望看电影有种仪式感,就像去教堂或者寺庙一样。“你不该用 iPhone‘看电影’,我觉得那才是电影院存在的意义,而现在江河日下。是时 候做出改变,让去影院重新变成一件令人兴奋的事。

不管电影行业是否准备好迎接他的一揽子计划,李安仍然勇往直前。当他准备好向世人展示整部电影的时候,他想亲眼看看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电影是我今生至爱(就算是 24 帧)。现在我们有能力欣赏到更加清晰的影像,对 我们这代电影人来说,我们该做些什么?我现在心里很明白。一旦我见识过它,我就不能再(对新的放映技术)视而不见。”

“想要改变人们的观影习惯与文化是很难的一件事。”他承认。“但我太好奇了,”他说, “我不再年轻了,我等不起也不想再等。”


难得好友出差前来。周末摆脱御宅模式,与之到离屋仅数步之遥的798闲逛。亦因此一时兴起,决定骑着新入手的车,暴骑前往难得放映一回的《末代皇帝》。


来回路上,穿过整个老京城,途径各式当年历史发生地。亦路过曾经租住陋屋之所在街区。日与夜之间,见识了很多因单纯地铁出行,而错过的城市面貌。此刻才多少有着,生活于这座城市的感觉。


这令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摩托游遍广州的时光。而现在,终于轮到自己独自骑行另一座城市的路。


尽管皆是平坦的马路。然再宽阔的坦途,唯有亲自走过,才知其真义。算得上是今日之得着。

又一次搬迁。留下几个残缺记忆罢了。

#云蒙山#电影做得多了,照片拍得少了。久违地修一次图,就在1.85和2.39比例之间各种纠结

既然克制都能成为美学,为何才华横溢便不能任性——《一步之遥》

如何讨论《一步之遥》,就如为这篇文章起一个合适的题目一样困难。观影过后与友人的讨论,不出意外地如当下现状般两极分化。于个人而言,在酣畅淋漓的观影体验过后能想到的,便是与朋友说到的这样一句:


“我只是觉得,对比李樯生硬地使用间离手法,姜文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才华横溢,溢出来的那种。”


《让子弹飞》的成功,令姜文无论在投资与创作层面有了极大的自由度。放眼世界,恐怕也难以找到第二家。即便在好莱坞,James Cameron再怎样疯狂超支,其故事仍是在传统商业类型片框架内;Martin Scorsese荣誉等身后,拍摄致敬电影艺术的《Hugo》,更是个人畜无害的改编自儿童文学的故事。天朝特殊的电影市场环境,造就了《一步之遥》这个充满作者风格的影片,拥有了以商业大片级别的投资被执行出来的可能。套用一句矫情的话:我们何其幸运地生在这个不幸的时代。


在巨额投资的保障下,体现得最为明显的便是美术大师张叔平对民国上海的奢华还原。民国的灾难与现实,所谓的第五代导演及其现实主义教条模仿者已经拍过太多。对民国上流社会的展现,直到今日也是凤毛麟角。于是乎,原来在Guy Ritchie版《大侦探福尔摩斯》中维多利亚时代的时尚风貌,或Joe Wright版《安娜·卡列尼娜》才会看到的华丽置景与服饰,原来在国产电影里,还是有被执行出来的可能性。光是这点,便已难能可贵。


然而评判一个导演的水准,无疑更应着重其讲故事的手段与能力。借用旁人的总结,从”周韵、红磨坊、好莱坞歌舞片、吉恩•凯利、《教父》、《八部半》、瑞芬斯塔尔和《意志的胜利》、卓别林和《大独裁者》、新市民电影、文明戏和话剧(廖一梅的)、韦伯和百老汇音乐节、雷蒙德•钱德勒和马洛、黑色电影、海派清口、郭德纲、阿尔莫多瓦和他的《缩水的情人》,再加上一点儿《了不起的盖茨比》“。当然,还有诸如将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用作片头配乐(《2001太空漫游》,外滩迷幻飙车到月球,致敬了Georges Méliès的《月球旅行记》(还混搭着中国式的月兔神话)最后即便略显俗套的追车戏,仿佛也能看到《功夫》的影子。各种元素共冶一炉。姜文的导演实力,可见一斑。

好莱坞式商业大片,依靠的是通过着重制造各种戏剧冲突,以通俗的剧情为观众营造银幕上的幻觉,进而产生共鸣。对于故事逻辑、视听空间建构,有着严谨甚至是“啰嗦”的要求(体现得最为明显的,便是保证连续性剪辑的各种手段)。而《一步之遥》明显偏离此道。


譬如”马走日误杀完颜英“这一关键情节点出现后,按好莱坞类型片的套路,以及观众的普遍期待,接下来的桥段应是一系列的案件调查、还原。然而《一步之遥》放弃了这个常见的让观众“入戏”的时间节点,进而插入马走日与武六的回忆对话,并且大幅度使用超现实手法进行展现。对许多普通观众而言,这无疑一轮“出戏”。



这种打破银幕幻觉,阻止观众共鸣入戏的做法,正是许多习惯了看剧情的观众难以接受之处(跟较早前许多普通观众对《黄金时代》的观感别无二致)。而接下来的段落处理,在形式层面的大胆运用,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同时也是友人讨论时抨击的重点(形式大于内容)。然而在个人看来,这恰恰是全片处理得最为巧妙之处。


对于一部希望在形式上有所施展与改变的影片,往往会面对一个悖论:在有限的戏剧时间内,难以兼顾形式与叙事的平衡与分配。因此,能否将各种手法、形式与故事有机结合,是体现导演功力最重要一点。马走日被项飞田通缉的一段,如果以惯常的做法,通常是做成快速的交叉剪辑段落,对两人不同的经历进行分别交待。姜文并未局限于此,他采用了看起来更为原始,同时也让观众更容易出戏的办法:默片。


从叙事形式上看,在此有以下几组的剧烈改变:

1、从3D、宽银幕画幅比的画面,变为2D

2、之前艳丽、高饱和、甚至是MV式剪辑的彩色画面,变成了黑白

3、模仿默片形式,放弃了音效与对白,仅依靠画面内容及字幕卡进行信息交待


为了模拟默片的质感,画面还特意处理成当年默片拍摄使用手摇摄影机那以约12~15格的不稳定速率拍摄,导致以现代常规的24格播放造成的画面“被加速”的情况。表面上,是在切合影片的民国时代背景,将这段落做成类似当时新闻报道式的内容。内里上,画面的内容不仅描述了马走日被通缉,还将之前发生的一系列剧情重新剪辑,辅以字卡的解释,完全将事实扭曲。以最为电影的手段(剪辑),将整个故事推进到下一阶段的“戏中戏”段落。在此之前,我们看的都是花国选美的“直播”;在此以后,我们被导演从这“直播”中“出戏”,以更“客观”、(看起来)更高的视角,来接受故事的发展。不仅手法上服务了一个快速叙事段落的需要,同时将整个故事的叙事结构升级。之前一系列看似逼观众“出戏”的做法,实质上是让观众真正“入戏”的手段与铺垫。顺带还致敬了默片时代。手法巧妙,也极富视听想象力。紧接着项飞田与武六、武七等人对“同一男人脸,因剪辑不同对观众产生不同认知”的讨论,更是等于直接将剪辑的本质之一——库里肖夫效应,直接对观众进行了通俗化的解释。


然而这也是姜文在《让子弹飞》就时常见到的一个“陋习”,将一些原本不言自明的内容,借角色之口直接说出。无论是《让子弹飞》中的“来着不善,你才是来者”,抑或“站着把钱挣了”;还是这回对库里肖夫效应的解释。姜文试图在电影中加入大量对于历史、社会、人性等思辨性内容的过程中,为确保影片核心思想的有效灌输,不惜放弃部分让观众读解影片的机会。这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其作品的实验性。对剧作逻辑的把握处理,在这一回也显得不那么注重。诸如“三上头条”,文章饰演的武七去嫖妓被抓,与现实的离奇相似(当然,从剧作逻辑看,有其父必有其子也是能说得通)。甚至会让人觉得这是导演有意为之。正如武六那句“荷尔蒙的一分钟顶上你一辈子”的回应,也在某程度看出,相比《让子弹飞》,这回《一步之遥》其实姜文依旧在玩。不过是以他更为喜爱的方式。


犹如影片末段影射斗风车的唐·吉诃德,姜文又一次以其精英化的视角,利用各种抽象化的手段(建立在视听语言基础上的指涉与隐喻,甚至是多种艺术形式的混搭),去解构各种娱乐形式、媒介的非客观性与制造幻觉的本质。有人说,姜文这回又一次不考虑观众的观影体验了。然而对我而言,这才是真正的视听奇观。试想一下,上一部让我与友人对影片本身进行激烈讨论的国产影片,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问题是,在这个消费主义飞速发展的年头,还会有多少人会着迷于这种思考与讨论呢?                                                                                           

《Interstellar》——时间、家庭、爱





作为当今少有的大量IMAX胶片拍摄剧情片的Nolan,其新作《Interstellar》自然也不会免俗。自从《The Dark Knight》以后,近年每逢他的新作上映,除了对影片剧作本身的讨论外,这也是备受观众讨论与充满不解(误解)的关注点。IMAX画面与常见的35mm尺寸画面最典型的差异何在,上面两图大概能解释一二(忽略色彩上的差异。前者为接近IMAX胶片放映的1.4:1画幅比,后者是当下院线常见的2.39:1)。另外对影片拍摄参数有进一步兴趣的朋友,大可以到IMDB的相关页面(http://www.imdb.com/title/tt0816692/technical?ref_=tt_dt_spec)大致查阅一下。


扯完技术层面的,还是先聊回影片内容本身吧。由于近年《The Dark Knight》开始的一系列票房口碑(最起码地,在大众、通俗的评论中算是)齐飞式的表现,令Nolan有条件、有底气令大片厂接受其那一套叙事模式。有一定观影经验的观众应该会留意到,一般情况下,一部过亿美元投资的主流商业作品,考虑到观众的忍受度,以及院线的排片次数。不太可能给予编导有太多的篇幅去建构、铺陈故事的背景、人物关系乃至世界观。俗话讲,尽快入戏。回想一下同是科幻题材,由华纳与传奇影业投资的《Pacific Rim》,开场就是一系列的快速叙事段落,15min搞定一切。为的就是赶紧让主角们开打,以便呈现更多的视觉奇观段落。


然而凭借着商业上的成功,在《Inception》里Nolan已“被允许”尝试过一回带有其明显个人烙印的“建构、解释故事世界观——利用世界观规则,进行剧作上的叙事游戏”的做法。此番《Interstellar》的前半段,为埋设各种细节伏笔,更是变本加厉地“浪费时间”。由此亦进一步放大了Nolan出道以来的固有缺点:视听语言手段上的相对平庸。他的作品受到大众欢迎,更多源自于其擅长的精巧叙事结构的创作,观众从解构故事过程中带来的观影快感。而非导演对文本进行视听化加工的能力。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每逢双人对话戏时,总会单调地重复“一句一镜”的呆板镜头对切。若非其文学出身的在文本(台词)上的打磨功力,恐怕大部分观众早就腻味了。


另一方面是Nolan赖以成名的交叉剪辑手法。这在他的导演技巧里算得上是最强的一环。不仅通过交叉剪辑,玩弄戏剧时间,从而制造出剧作高潮。而且控制戏剧时间的手段甚至融入到故事设定本身(《记忆碎片》《Inception》)。然而大部分的Nolan作品,往往依赖一个较强的副线段落来配合主线剧情,方会产生“1+1>2”的效应。相比剧本完成度极高的《Inception》,《Interstellar》由于花费大量时间用于科幻元素的铺陈,副线的内容与人物塑造都过于单薄。影片后半段的各类交叉段落,也就显得相当生硬与笨拙。加上这回许多剧作上的设定与视觉设计,很大程度上不过是借着科幻的外壳,将《Inception》里玩过的招数重新包装复刻,视听层面远未谈得上惊艳,难免给人黔驴技穷之感。


虽说尽是些二手的“一流”场面戏,但满足通俗层面的院线观众,比起许多平庸的导演,已足够有余。好莱坞主流商业作品故事中常见的典型元素:有着家庭的主角,最终通过爱实现各种矛盾的和解(最终还必须是正能量的结局,不让观众带着包袱离开)。在Nolan手上能处理得比一般导演更胜一筹。《Interstellar》中段的情感段落,一如既往地极为充沛,富有冲击力。在各种经典的戏剧转折配合下,依旧令人有畅快淋漓的观感。起码,也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具备如此戏剧张力的故事了。


这正是Nolan兄弟的剧本另外引人入胜之处,在于总能让类型片中典型的、具备一定行动力的主角,赋予其行为上的人性魅力。加上其惯有的引入大众议题的元素(比如这回就借机擦边了美国政府在冷战后,对科技尤其是太空探索的步伐放慢与迟钝)。令其作品总能在通俗式的叙事中多少读到些新意。


对此,影评人Magasa有过多篇针对Nolan的导演技巧水准相当精彩的论述(http://cinephilia.net/archives/33240)。无谓重复(鄙人也自感写不到如此有条理)。


最后还是回归到技术层面的内容。作为大家熟知的胶片党,此番《Interstellar》使用胶片拍摄,呈现出的画面质感比过往他的作品在故事层面上更加地契合。特别是第一个戏剧高潮,即火箭升空的段落。胶片拍摄出的画面与后期调色处理,毫无疑问会唤起许多科幻爱好者当初看阿波罗11号发射录像时的记忆。另外由于胶片其固有的接近人眼的曲线感光特性,及其色彩偏移倾向,在外层空间的画面中,那些大面积光线直射导致的过曝部分质感,与去年使用ALEXA数字机拍摄的《Gravity》画面作对比。也是两种不同风味的观影体验。






毫无疑问,尽管完成度有所欠奉,《Interstellar》仍是近期(甚至可能是全年)国内院线最值得一看的一部作品。于己而言,看完Happy Ending的《Interstellar》(特别适合跟情人亲人看....),暂时剩下的期待就是什么时候能看到据说看完会让人想分手负能量爆棚的《Gone Girl》。当然,冲着David Fincher的导演技法与其班底精良的技术水准。光是看他们怎样把数字摄影(尤其是RED摄影机)推向一个怎样的新高度,已是足够期待。只可惜肯定是无缘内地大银幕了吧....


PS:Nolan作品有个小细节。过往他都不喜欢在一开场就出影片名的,一般留到出片尾字幕。片尾字幕也必然是正经的黑底白字。这回一反常态开场就出Interstellar了,不知为何...另外就是此片的几版预告片做得非常好,基本零剧透。而且从预告片中部分没在正片出现的画面来判断,有理由相信影片最初的粗剪版本肯定过3小时了。

                                                                                              2014.11.12

                                                                       写于三里屯无车可归的路上

#绣春刀#剧作层面的类型片结构与元素做得有板有眼,人物的动机、困境的设定、铺陈乃至细节(比如每个角色的兵器与关外复仇的三刀齐出)都能看到其用心。但对一众配角的刻画多少有缺憾之处,关外复仇一段更显画蛇添足。受限于成本与主创的能力,动作戏大多靠手持晃跟快剪,对场面的节奏掌控,对空间关系的交待,基本缺失。

数场动作戏剧作上本已做好铺陈,然而动作场面在内容的缺位,靠动作设计实现对人物塑造、冲突推进等目标难以实现。当多组人物线索交织起来后,形成的高潮便不甚有力。摄影在用光、控制景深方面的粗糙,个别颇为电视感的剪辑软件生做的慢镜,或多或少扣了分。还是跟成本所限。

其实还是值得看下的,毕竟算做得挺认真的片子,再怎样也称不上粗制滥造。至少有些段落会让你会觉得“咦处理得还可以嘛”,然后会思考那些缺憾之处该如何做才能更好。


PS:1、把西直门当笑点的估计只有帝都观众了...2、看到之前参与制作的电影预告在影院贴片播出,感觉挺奇怪的。

《后会无期》——每个人的人生皆可以是史诗,而韩寒却做成了段子

关于《后会无期》的谈论,早已在零点首映当晚被朋友们在社交网络刷屏一大轮。时隔一周后也总算抽空凑了一把热闹。一如当初上映前朋友问及对它的看法,自己的回答从来都是“谨慎期待”。不管营销文案中如何宣传“公路片”“谈人生”等等符号。韩寒的电影首作,也如同他大部分的文字那样显得松散随意。远称不上精妙,但也不算难看。


真正值得称道的,应该是韩寒懂得找靠谱的人去协助自己的制作。担任摄影指导的廖拟(大概搜了一下,应该是2006年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在这领域算相当之年轻),在画面光影与构图上的用心,还有各种奇观式的全景与航拍都值得肯定。当然,这一切少不了使用ARRI ALEXA摄影机+变形镜头,以ARRIRAW进行拍摄这些顶尖配置的功劳。美术造型亦相当不俗。最起码地,在视觉层面,大抵有一套与剧情相对还算契合的审美要求。而不像近期许多国产电影那样随意之极毫无标准,甚至突破下限,掉价到如同视频网站那些廉价自制内容的视觉水准。还有剪辑来自天工异彩,音效与后期调色是画林映像与声林音效。都是国内一线级别的团队。





如同张小北在豆瓣的评价:“(《后会无期》)可以用钱和资源做到它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但极限之外,就是真正的「电影」所需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了”。


韩寒写的文字,总免不了各种语言上的小聪明。即便到了拍电影也无法免俗。当然,这些台词上的小设计,有时还能多少加点分(在这点上他与彭浩翔颇为相似)。但小聪明终归是小聪明,当一个手法相似的幽默不断重复,笑点再低的观众也会疲劳。仿佛韩寒的编导技巧只有一招插科打诨式的小反转,用得越多越显刻意,最后近乎喧宾夺主。而在这点上对于叙事的气质,毫无疑问是有影响的。说俗点,要装逼就装到底,装到无以复加。那也能是一种风格。


除了那些台词,以及开场结尾叙事结构的小设计。永远在跨界的韩寒,与大部分新人一样,编导层面的内容几乎乏善可陈。大部分配角人物的情节和刻画,往往依靠台词这种直接叙述的办法,简单粗暴。利用镜头、光影、剪辑等视听语言手段来叙事的段落少之又少,几近不存在。个别视听上的小设计,都用力在了插科打诨的幽默上,对叙事无甚帮助。就像很多业余爱好者创作那样,与其说拍短片,不如说在拍有声书。


例如袁泉段落,其独白若放在一个历经艰辛的旅程后,能成为点石成金之笔。现在却草草地和盘托出,流于平淡。像王珞丹的晕车,冯绍峰的夹鸡蛋,以及那条叫马达加斯加的狗,都是对剧情推动帮助甚少的段落,却依然不加节制地在浪费戏剧时间去讲述。结果自然是段落之间的松散,缺乏逻辑与戏剧张力。袁泉段落过后叙事后劲乏力,唯有各式段子金句冷幽默在维持观众的注意力。以至于影片初段旅馆内遇见王珞丹的段落,几乎是全片导演处理得最好的一幕。不过把一些段落单独成章,以这不俗的摄影,作为一个大众POLO的广告大片倒还凑合。


相比于那些烂片导演,恐怕韩寒唯一优胜之处,也就审美趣味上的不低俗。放在国内院线电影的现状下,这竟然是如此地难得。另外不得不提那全方位的营销。除传统的平面、视频物料等手段,韩寒与一众演员的积极互动。像@路过的苏米 @后会无期马达加斯加 等营销微博号以及韩寒的“一个”APP的互动都比一般宣发团队来得认真。看到陈乔恩那段里,“替身下演员上”的设计,跟最近@简单人工作室 拍摄的短片《剪辑人生》何其相似。以至于令我怀疑后者这是优酷与大众POLO有意联动电影做的营销。


韩寒在「电影」之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认真。不妨天真地幻想下,像韩寒、陈思诚、赵薇这样有点小聪明的新人,在某天会脱胎换骨成为真正会讲故事的导演。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连让你幻想他们变好的想法都没有(顺带一提,在我看来,拍《老男孩》的肖央、王太利组合也属后者)。


虽然理性告诉自己,那真的应该是幻想,嗯。




对了,差点忘了说。王珞丹这回的造型实在深得我心......

字都没写好,何来谈文化

《The Magic of Movie Editing》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2gxwkKKSEFg/ 


这两天重看此片,被采访的Walter Murch提到颇为令人玩味的一点:在电影原初,作为发明者的爱迪生与卢米埃尔兄弟对其皆不看好。“也许大家都有兴趣看影像的流动。可如果亲眼看过别人玩水龙头,为何还花钱看生活中所见之事物?”


不由得想起最近被不少友人转载的那篇《传统的电影思维已经死了》。这样一个标题,按作者说法竟是出自读电影的宅男之口。而作者也自称是电影行业的从业者。看得我实在疑窦丛生,怀疑那两人只是干宣发这种其实跟创作层面毫不相关(比制片人更为不相关)的工作而已吧?毕竟,看完全文,作者对电影内容(剧作、视听语言运动)的关注涉及甚少。对票房收入及营销层面则关注甚多。然而稍微有点了解现状者,都能看出近些年国产影片的票房上涨,大抵建立在传统热门院线档期(暑期、贺岁)执行国产保护政策,以及院线在二、三线城市的急速扩张带来的量变。而创作层面的内容,大部分“商品”依旧乏善可陈。内容没啥好谈,也只能谈谈花边与票房了。试试去时光网看看近一年的文章?


毫无疑问,正如那篇文章作者所言,当下观众消费力变强与消费习惯的形成,直接催生了市场产品的细分化。网络的发达也让过往的沉默者有了更多集体发声表达观点的机会。但是以短短两三年间的市场容量的膨胀,来论述影像创作本身已发生改变,无论从逻辑还是实验数据量来分析,都难以自圆其说。


当下国产影片除一如既往出现大量视听运用平庸之作外。还出现要么像《小时代》这样的“声画文”影片(以郭敬明的文学水准,能不能将他的文字称为“文学”个人都得打个问号),要么是《爸爸去哪儿》这种将真人秀类电视节目的加长版(按日本市场的说法,能叫SP或剧场版)搬上院线。正如那作者所言:未知观众类型越来越庞大,观众需求变得像个黑洞,完全不知道如何满足。给什么,他们就拿着”。


想起以前读书时,某次跟朋友们讨论分析其创作。大部分人都过分在意观众可能偏好的元素,期望以后的作品(产品?)能像拼积木似的可机械地量化复制。唯独鄙人在坚持“观众其实不会明确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他们只知道讨厌什么”的看法。太多的人,忽略了影像创作中作品之所以受欢迎,皆因除有着一定的可以掌握的创作规律外,还有不同人生活体验带来的个人喜好之多样。放到创作者身上,这就是个人风格的来源。而观众需求之庞杂,本源自于人的欲望与好奇。理所当然,何须惊慌?再者,那些看似出奇的《爸爸去哪儿》们的家庭录像式的商品,当观众将奇观消费疲劳,他们还剩什么?


一如刚开始所说,影像的诞生之初,只有单纯的记录。其实跟今天的各类录像视频并无差别。直到剪辑(蒙太奇)的被发现与不断理论化与革新,才让影像从纯粹的技术拥有了艺术性。逐渐像其他艺术手段那样,拥有建构、承载叙事(甚至更单纯的哲学式思想)的功能,能够调度观众的情绪与思维。并且在技术手段革新的支持下,视听语言的手段与理论也在不断螺旋式上升。这才是这门艺术历久弥新的创造力来源。


所以,什么才叫”传统的电影思维“?一直在革新,远未见止境。把眼光局限在国内那些庸俗的创作者身上,能有“传统的继承与突破”?才怪。


想起近年每逢香港电影金像奖,都有媒体写手“年经”似的撰稿论述“港片已死,港味不再”之类命题。套用鄙人当初对这观点给朋友的回答:什么才叫港味?字都没写好,何来谈文化?


还是回去读点电影史,少看几部院线消费品,多看几部你未曾看过的好作品。多了解什么叫蒙太奇,少刷几篇标题党枪稿。好好提升下自己的鉴赏力,再像某位作者那样大放阙词也不迟。因为当你觉得对它所知甚多,其实你对它依然一无所知。

关于那些“格(Frame)”不得不说的事

今天早上,鄙人在社交网络发了这一系列的问题:请解释以下名词之间的关系或差异。帧,格,帧率,时基,升格,降格;Timecode、frame、fps、3:2 pulldown……


以上这些内容绝非无聊之举。实际是有鉴于这半年以来,工作上遇到各式各样缺少影像技术基本常识的客户。特别是这两天天又遇上一奇葩。借此机会粗略一说,权当普及吧。如有人发现不对之处,还望指正。


Frame即格或者帧,过往以胶片为介质翻译为格,数字影像则翻译为帧。帧率自然则是fps,而时基Timebase则是决定了帧率规格。


关于3:2 pulldown。这涉及到电影与电视制式之间的转换。不少人都知道,电影是24格。然而实际我们看视频文件参数,经常会存在23.976这种小数。还有像NTSC制式的29.97这种帧率数值。为什么无数影片都放着整数不用,非要用小数呢?


简而言之是与电气标准以及电视制式有关。电影是每秒24帧图像,放映时经技术处理,一般显示为48Hz或72Hz。然而电视制式在制定之初(主要指标清分辨率的模拟电视信号时代)就(故意)使用了与电影不一样的标准。电影要在电视上播出,需经过一番比较复杂的技术处理。


一般采用NTSC制式的地区(美国、日本以及我国的台湾省),居民用交流电工作标准是110V60Hz,场频取样了交流电的频率,因此每秒钟扫描频率是60Hz。一帧2场,所以出现了30帧。


而像中国大陆那样采用PAL制式,民用交流电标准是220V50Hz,PAL制式的标准基于50Hz的交流电频率,被设定在了25帧


因此,24格的电影,要想在电视上实现流畅的正常播放,以NTSC制式为例,电影的24幅图像,需分配成NTSC的60幅图像。电影第一幅图像,分配到电视的1-3幅图像中,电影的第二幅图像,分为电视节目的4、5幅图像,依此类推,电影的图像,按3-2-3-2的顺序交替分配到电视的60幅图像当中。这就是我们常说的3:2 Pulldown技术。



而实际上为符合电学规范,如NTSC制式,应用在影片上精确数值为59.94Hz,这样就出现了29.97这个数字。稍加换算即可得出:29.97÷30×24=23.976。


注意:这两种标准,都是隔行扫描的。随着高清时代到来(即我们现在身处的时代),出现了数字信号跟逐行扫描等一系列新技术,许多问题都将克服不再存在。然而为保证旧有影像资料正常播放,不会因技术革新换代产生阻碍的缘故,这些设定与参数在后期软件中依然被得到保留。


最后,想必最让人弄不明白的估计是升降格跟帧率之间的关系吧?


很多人(包括过去的自己)都是只有快镜跟慢镜,没有所谓升降格的概念。以为用单反相机上的那个720p 50帧的模式拍,后期变个速,那样就能流畅地放慢镜了...然而实际上,帧率跟升降格,完全是两回事。


那个50帧,所代表的是产生的视频文件帧速率将会是50帧,看到的画面依然是正常的运动速度。对应于平常使用的24、25、30等帧率,这一类48、50、60,被称作高帧频(HFR,High Frame Rate)。其所带来的好处,是消除了由于过往帧数相对较少,导致的运动画面不够流畅的问题(有大量观影经验,对视觉敏感的朋友应该能体会到这问题)


而升格,则是拍摄比正常格数(帧率)更多格的画面(大于24、25、30),产生的文件帧率依然是正常的格数。例如,拍摄1秒的画面,若为升格20倍的拍摄,将拍了24x20=480格的素材。然后再将这480格的素材按正常的24格播放,自然得出了一个20s慢镜头。


至于降格,则反之亦然。拍摄比正常格数少的画面,然后以正常格数进行播放,从而得出加速的镜头。电影拍摄动作片的时候,不少导演跟摄影师会使用这种技巧,将拍摄格数降到20或21格,以实现更加快速凌厉的格斗场面。近些年随着单反普及而流行的延时摄影,其实就是一种降格拍摄。


希望说完之后,真能多几个明白人吧。在行业里头有如此多专业素养不过关的人,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这不是单纯因为数字影像技术普及与平民化就能解释得通的...

”牛马受虐,鸡鸭待宰,豺虎张爪,蛇鼠窜行。苏三,你可知罪?“——《天注定》



之所以选这镜头作配图,完全是出于这机位离我家不远,差点就拍到那栋楼了哈哈哈。 

基本上,全片的剧情,大抵是标题引用的那段话所引申出的各种符号与视觉隐喻。用一句粤语来说其特点就是:唔想多(靠嘴)讲。 

《天注定》里贾樟柯一如既往不吝笔墨地去展现人物的状态。其现实主义的倾向与过往的纪录片一脉相承。留意那往往不加修饰的声音。当然,“不加修饰”并不意味着影片中的声音元素仅是拍摄期间简单的同期声纪录。稍加留心就能体会到其刻意设计之处。另一方面自然少不了已算得上是个人风格标签的长镜头。数个人物的登场,均几近重复地通过长镜头运动来展现其形象与周遭环境、人物之间的关系与反差(如王宝强故事开端,便是一个在渡轮上的长镜头。进一步凸显其与社会、普罗大众的格格不入)。

尽管有沉稳且充满张力的影像,然而这种以伪纪实式手法来展现人物乃至各种事件、奇观,放在纪录片里将是一种精彩且屡试不爽的能增加戏剧感的手段。然而放在剧情片层面,这种处理往往就很容易显得生硬与做作。前三个故事,尤为明显。

这也是全片最大的问题所在。本身《天注定》有着高概念的剧作设定:四个处于同一“时空”下经历截然不同却有微弱线索联系的个体,最终却走向相似的结局——生活于受现代化进程冲击的社会里的人,在徒劳无果的“对抗”后,异化为使用暴力的一员。 从电影的文本性出发,这是个拥有复杂、多样化特质,结构巧妙的故事。如此高屋建瓴的文本结构创作,相信也是其获得戛纳最佳编剧的一个重要因素。

暴力奇观只是故事表象,实质是暴力背后当代中国社会发展下人们共同面对的(从物质到精神层面)的生存困境。然而全片大多数时候只是用其伪纪实式手段罗列现象,并通过各种视觉元素(如开篇提到的一系列动物意象;领导人雕像与圣母像;长途客车上播放的《放逐》、浴室播放的《青蛇》),蒙太奇(如姜武段落最后与马匹一系列的镜头);甚至更加直白的名称指涉(“我是一只小小鸟”与“寻水的鱼”,世界500强的台湾企业,等等)。以极度符号化的形式一一呈现。而四人间相似的原因与动机,则缺少更充分的叙述,甚至联结以致能产生共鸣。加剧了故事的零碎感与晦涩感,犹如看新闻摘要。相信习惯了爆米花式通俗叙事的观众,产生严重的读解困难自然是不足为奇了。

 形式主义本身并无对错。但过度注重形式上突出(故事结构、符号化的视觉手段利用等等)而影响到叙事,自然便值得商榷。四个人物里,王宝强的角色最为莫名,缺少充分的动机与心理铺垫。赵涛故事的转折显得过于建立在偶然性上。相比之下,姜武的段落已算较为完整。

而最后东莞少年少女的故事,叙事上反而最为“通俗”。首先得益于人物与故事的背景,无论年龄抑或地域上都与本人生活经历相对贴近(一来不像其他三人是农村背景;二来故事所在地便是土生土长的地区,声像元素本身更有天然的“亲和力”。加之儿时在父亲开设的小厂房中也见识不少此类务工者)。寥寥数笔,便将这角色在巨大而残酷现实面前的无力感与状态呈现到位。亦能与有些许境况相似的自己产生一定程度的触动。甚至可以大胆地说,这一段落的叙事水准,比那些花100+分钟仍说得不清楚事的肥皂剧式爱情电影,更有戏剧感染力。

  因此从一名观者角度出发,《天注定》的完成度只能算勉强。即便能完整上映,鄙人也不相信能大卖。又或者说,即便票房不俗。其商业成功更多是像《无人区》一般,因为特殊国情、语境下其社会话题性而被消费,非本身叙事上的吸引力。更何况,《无人区》本身还是部具备一定戏剧可观性的类型片?是否该学习下同样展示与探讨暴力,同样惜墨如金的朴赞郁的复仇三部曲。依旧在极强的形式感手法下,带来更通俗的叙事呢?要知道,你想跟人家讲道理传播思想,那也得人家听得懂啊。老是这么晦涩,也不是个事啊。 

当然了,如果十年后回望,让我觉得“这傻逼究竟写了些啥狗屁不通的文字”的话,那就当我上面的话没说过吧,哈。 


沦为噱头与“年货”的“窃听”



又是新一部《窃听风云》。然而相比过往两集,这回完成度实在欠佳,“窃听”进一步沦为噱头。故事写得太大。出场人物之多关系之杂,拍成TVB式家族斗争戏完全没问题。就算现在两小时片长,仍不足以容纳这故事与理清人物关系。即便这样,居然还花时间像《扫毒》那样唱怀旧金曲贩卖“情怀”......

在如此松散的剧作下,故事对珠三角乡村地区这种土地、宗族文化与现代文明间的矛盾冲突,自然也挖得不够深。像祠堂饭这种经典场合的元素运用,就显得极度走过场。如果能像《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的“圣诞晚会”那样,以一场祠堂饭,去理清一众角色的人物关系与冲突,是否会更好?

这回潘耀明的摄影又调成了大黄大绿的色调。估计是因为调色师是泰国的团队。过往不少故事为东南亚背景的片会这种影调,问题现在是纯粹的香港故事。



说起这色调,不禁想起去年华语短片奖时那部香港短片《爱。留。离。》(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94NT2PoekvM/)。相当巧合地是,短片的男主袁富华也在电影里演了一个无名配角。果然是生猛绿叶。记得当初短片奖,在东部华侨城的酒店里遇到他时被他问路了。那句“相比起寸金寸土的香港,内地么都系大”依然记忆犹新。放在这回的故事里,也是偶然地合适。




现在回想,当初实在太规矩了没找机会合照,实在略遗憾。留下的也就这张工作照了,555......

炒冷饭的技巧

或许你会奇怪,为何我突然会写烹饪心得了?恭喜你,你的怀疑没问题。因为接下来要写的,跟你的舌尖毫无关系。而是一则老广告:《爸爸的炒饭》。 

有鉴于这是个年代久远的日本广告(看那4:3画面比例,就可想而知是多么久远了...) 。因此建议各位看官先把广告看了。倘若有兴趣,再看鄙人的粗劣文章也不迟。


链接:http://v.youku.com/v_show/id_XMjQ4ODMxNzUy.html


 一如我们平常看到的大部分影视作品,这广告也是很典型的一个线性的、顺叙的片子。如同我们每天都会吃的白饭般见怪不怪。在观众早已被各种形式的叙事结构洗礼后的今天,为何还要在这里“炒”这碟冷饭呢?这回要讲的东西很简单:炒冷饭也是有技巧,顺叙不等于流水账。尽管这回讲的,只是个1:30的广告而已。





 

故事开篇就是一组简洁的正反打对话戏。四个镜头直接交待出中心事件:女儿想再吃一回爸爸的炒饭。此处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女儿的镜头并未常规地像给父亲镜头机位那样在轴线同侧,两机位呈对称放置。而是直接“骑”在轴线上,呈现出“父亲”主观视角的感觉。个中深意,容后再表。






通过一个瓦斯炉的特写镜头,实现两幕戏间叙事空间的转换。之后通过旁白与镜头,详细展现了爸爸炒饭的关键步骤与效果。相当典型的顺叙。然而最后一个高机位的镜头,利用特效将已经炒黄的饭变回生饭状态。很巧妙的一个细节。




 镜头一换,看似顺接。细看之下爸爸的衣着已经改变。结合上个特效镜头的“倒放”细节,仅依靠视觉上的内容,便已完成时间变化的信息交待。画面右侧人影的入画细节,也为接下个反打女儿的镜头,建立一组新的正反打提供了基础。





第三个镜头爸爸的反应,机位不变,却用了与第一个镜头不一样的长焦段。而女儿的反打镜头则并未发生变化。长焦镜头有压缩空间的功效,运用于正反打中能带出拉近两个被摄对象“距离”的信息。而女儿的反打镜头并未因此对称运用。加上她的一丝苦笑,“父亲的关心不被接受”这一情节点在视觉层面的展现,已足够清晰。








通过插入一个空镜实现叙事时空的过度,继续两人的正反打。此处四个镜头的焦段选择与上组镜头颇为异曲同工。长焦反打落在了女儿的反应上,与上组的镜头信息形成巧妙的呼应与对比。








 通过女儿不同年龄段镜头的直接组接形成蒙太奇,以最少的镜头交待出女儿长大的信息。相当高效的转场处理。之后的正反打父亲的机位甚至台词几乎没有发生变化,制造出形式上一致性。在继续得到否定反馈的失落反差中,“爸爸炒饭”这一主题也逐渐被明朗与拔高。






 正当此时,导演一反常态地连续使用三个空镜。煮糊的炒饭与空荡荡的家里,似乎故事就要在这种失落的情绪下结局。然而故事一开始,女儿说的是“想再吃爸爸的炒饭”。悬念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在这三个空镜的作用下进一步放大了。




 一个硬切,还是开篇的那组正反打,故事再一次重头说起。形成了剧作上的剧烈反转。观众的情绪与投入度已经被调度起来。同时这里对女儿采用主观式镜头的这细节之妙也被体现出来:此刻我们都是“爸爸”。





还是极度严谨地采用“特写/空镜”进行场景空间过度的处理。然而之后的两人镜头一开始却不再维持原来的斜拍角度,而是用长焦给予两人的特写。犹如替观众聆听期待两人的反应。一定程度上也避免了过分的重复感。










有了之前一系列工整完善的叙事铺垫作为基础,最后才有可能迎来这样一组精彩的交叉剪辑。两个时空间的镜头完全依靠画面构图上的相似性以达到流畅的组接。不仅做到了形式上的统一,也形成了内容上的强烈对比。通过交叉剪辑,实现形式内容的剧烈反差,将故事推向剧作高潮。是顺叙的三段式叙事结构的常见处理办法。




最终在一句神文案后再将植入的品牌和盘托出,观众想不买账也难了。 这也是此广告最高明之处:不直接了当,而是和风细雨间接讲述,将品牌的理念融入其中。正是讲故事的最高技巧。

空间信息处理的考究,对细节的关注,以及着力于内容与形式一致或反差的塑造。从来都是讲好一个故事的关键所在。其他诸多细节,譬如灯光、美指等就不一一阐述,留待大家慢慢体会。说起三段式叙事,大家可以看看时间轴,最后一幕重头戏,正好卡在1min。对上述内容的严谨与重视,才是利用影像这一形式叙事的本质。然而当下能领悟和做到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由于鄙人远在他方,遗憾缺席一众好友的拉片聚会活动。聊作此文,以表呼应。希望看完此份拙文的你,也能如参与他们活动的朋友一样有所收获。

过客

尽管广播早已命令禁止卖艺乞讨无限次,帝都地铁车厢内的卖唱艺人依然出没如常。

5月20号,曾经多少有所参与的院线长片项目终于上画。项目本身却是日常与大家口诛笔伐的烂片。也许该庆幸片尾名单没写上自己名字?

想起初来报到时,试过为取同样是一院线长片项目的硬盘,奔波首都机场的各大货场。见识了北方夜里冰点的温度,与漫无边际的黑暗与荒芜。还有南航国航顺丰的巨大货仓。

过去的理所当然,是为证明留下的价值,以求有机会上路。而现在得以一窥高山一角,却越感离当初目标渐行渐远。人生之困惑,大抵如此

过去”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故事

 

相信不少人已经看过这个新获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故事。对其讨论亦不在少数。其实故事核心早就老生常谈——“We grow up.Then we grow apart.”所论述的依旧是爱情能带给人什么。分析讨论的重点仍然是:如何在常规的类型中,发现新的包装与表达方式。

工整的三段式结构故事,人机恋设定并不鲜见。《Her》的聪明之处,在于作者巧妙回避了此类故事中常见的人与机器、AI的对立不平等关系,及从而衍生的矛盾论述。就如神创世人的故事,人类是机器与AI的造物主。不对等关系的矛盾天然存在。《Her》却依靠近未来的背景设定,弱化政治、经济等元素,将叙事聚焦于物质生活无忧的中产人群设定的角色上。加之风格化的视觉处理。成功引导观众的关注点落在主角、乃至是现代发达都市人共同存在的情感困境上。

“过去”只是我们说给自己听的故事。这句台词,恐怕是《Her》触及不少观众情感的关键点。与此同时亦是其为人诟病之处。因为换个角度说,故事不过是主角Theodore婚姻失败后,依靠人工智能OS1的一系列自我陶醉与顾影自怜。倘若对导演兼编剧Spike Jonze有所了解,便明白Theodore的故事就是作者与青梅竹马的前妻Sofia Coppola那段婚姻的投射。而同样擅长小情小调的Sofia Coppola其中一部最成功的作品,同样是《Her》的“女主”Scarlett Johansson最出色的演出之一《迷失东京 (Lost in Translation)》。

 

某程度上,这不亚于是Spike Jonze写给Sofia Coppola的一封信。相信不少人都会有类似经验。越是说自己,其实意味着越沉湎于自己的过去无法自拔。而《Her》能成功自然是没有犯这种错误。从影片第一幕第一镜开始,剧作与导演技法便展露无遗。以第一幕为例,镜头景别由特写到全景的递进逻辑,镜头信息的逐步交待,以及靠旁人之口“代笔手写”情书业务的双重荒诞感(口说vs手写、旁人比本人更清楚自己伴侣的喜好与细节习惯)。构成了全片时而清新时而夹杂戏谑荒诞的鲜明叙事风格。

 

 

另一方面,剧本大部分内容都是依靠单纯的台词进行交待或驱动。这极易陷入镜头语言过分单一(只剩下单纯重复的正反打对话戏)的问题。致使叙事更趋于平淡无味缺乏起伏。这类事情在国产电影出现尤甚(前者冯小刚天天干,后者典型案例有去年的新人作品《意外的恋爱时光》)。而《Her》显然竭力地在避免这点。例如上图Theodore与Samantha的对话戏,除了主角一直处于运动状态外,还极为巧妙地利用剧作设定,插入第一人称(Point of view)类主观镜头,以期增强观众代入感。

说到视觉层面,自然少不了《Her》极为风格化的摄影与美术。以日戏的室内镜头为例,摄影的高调打光,美术大面积的红色系色块运用都极为大胆。调色更是进一步地强化了这种“明亮”与“鲜艳”的充满活力的特质。让观众的第一感受仿佛不是在看电影画面,而是宜家(IKEA)的未来派广告。

 

 

 

 

 

 

与之相对应的,是夜戏大量使用弱光甚至是“无光”的画面。与日戏的阳光充沛、热情洋溢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如下图。

 

 

 

 

 

 

 

感觉就像日戏那样也是似曾相识?看看近几年iPhone真人类广告呗(即并非一片白底,只有产品出现。而是有用户使用iPhone画面的那一类型广告)。

这种色彩上的对比反差,进一步应用到其他场次的细节设计例子无处不在。比如与Samantha无话不谈的一幕,对比Theodore一人独自打体感游戏的画面。

 

 

 

 

甚至是不同时分对同一城市外景(其实就是上海浦东陆家嘴...)色彩的不同处理

 


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视觉元素处理,还有对Samantha嗓音与铃声等声音元素的设计。让《Her》成为一部用视听而非单纯话唠来叙事的影片。

不过说到最后,最触动我心的还是那些Theodore与前妻Catherine日常生活的小片段。

 

 

 

 

特别是饰演前妻Catherine的Rooney Mara。Joaquin Phoenix自从当年看《角斗士》到近年《大师》《Her》演技日渐精进自不多言。Rooney Mara在《社交网络》《龙纹身的女孩》再到《Her》几乎一部戏一个样。完全是截然不同的角色。两人抱起新生儿相视而笑的一组正反打实在简单到精彩。

 

最后是片尾名单。鉴于职业关系,对片尾幕后名单的重视性非昔日可比。就如现在即便只是干着些助理活,当有新的工作成果,无论好坏,但凡能出现于幕后名单时,都会花时间为之等待一般。个中理由不言自明。因此在最后,亦饶有兴趣地去大概写下关于片尾名单的资讯。

关于致敬逝者的四人。James Gandolfini与Maurice Sendak分别是Spike Jonze上部长片作品《野兽家园》的主演和原著作者。至于Adam Yauch,则是一位曾于Spike Jonze和Sofia Coppola合作过的制片人。

而Harris Savides,则是一名不得不提的摄影大师。其摄影风格以自然主义(Naturalism)闻名。当然于此提及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他们关系不错(Harris Savides为其前妻Sofia Coppola担任摄影的《Somewhere》曾获威尼斯金狮)。但Savides更为人熟知的,是他作为摄影与Gus Van Sant合作的死亡三部曲(《大象》更是赢得那年的戛纳金棕榈)、《MILK》,还有大卫·芬奇的《十二宫》,以及与Darius Khondji(代表作《爱(Amour)》《午夜巴黎》等)共同摄影的《七宗罪》。说起这个就多故事了。比如现在芬奇的御用摄影Jeff Cronenweth,在《七宗罪》时只是他俩的跟机员。一路升级直到《Fight Club》首次担任摄影指导。又比如说《十二宫》,在当年少有地全程使用数字摄影机拍摄。而当时那部机器是Thomson Viper filmstream camera,一部使用3块CCD传感器的高清摄像机。

 

最早在主流商业制作中使用这部玩意的,是动作片大师迈克尔·曼的《借刀杀人(Collateral)》。然而当时也只是作为其中一种机型,与胶片机进行混拍。这部机器之后在电影领域也算不上真正流行起来。后来李屏宾担任摄影的《挪威的森林》也使用了这机型。只是根据IMDB资料,似乎DI流程与《十二宫》并不一样。如果有了解相关资讯的大神们欢迎补充与斧正。

咳咳,貌似扯远了。关于Harris Savides,有兴趣继续了解的同学可以看下@海樹HK http://site.douban.com/120226/widget/notes/10862495/note/241370623/ 写的这篇文章。我就不继续班门弄斧了,权当抛砖引玉。

其实对于幕后名单还有很多人物可挖的。比如说担任副导演的Sylvia Liu(http://people.mtime.com/1206629/filmographies/),大家扫一眼她的作品年表就可知资历之深。担任《Her》摄影指导的Hoyte Van Hoytema,是来自瑞士的摄影大师。除担任过《斗士》,《锅匠,裁缝,士兵,间谍》摄影外,最新作品便是Nolan的《星际穿越》....

扯得太远太多,貌似收不回来了。最后再说句,若大家有兴趣,可以搜埋参与特效制作的公司,保证有惊喜噢~你不觉得《Her》里面的OS与游戏设计都好好玩么?啊哈哈哈~~


零碎

难得休息日,却选择整理已然聚沙成塔的微博收藏。看了眼下方的日期,这个微博账号的存在,已经4年了。如果算上年月更久远的BLOG账号......

近600页的资讯,仿佛没有梳理完的尽头。这还仅是主观的收藏记录。无可避免地再次感慨信息爆炸的威力,感慨人生中的各式交集。以及当年精力旺盛,对世界的好奇难以满足的自己。

整理时发现,当年竟无意间收藏了未曾相识的朋友对拆毁文德路天桥的图片记录。一句“丢,看到图瞬间觉得回到大学”的回复。突感是如此恰如其分。加之最近令自己既烦躁又无奈工作内容,恰是大学时与朋友努力钻研实践的After Effects包装。犹如命中注定式的巧合。

当然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相似的目标与理想,而产生的必然交集。

社交网络,更准确地说,是新浪微博的出现,几乎覆盖了我们的大学生涯。在一个再也合适不过的时间点上,仿佛为我们认知这世界打开了无数个窗口,可谓不早不晚。看着一页页的旧内容,不免唤起对微博初始时的记忆。那时候的社交网络,无论多寡,总会有充满观念冲击与交锋的内容,人们愿意且热衷于发布与传播“原创(或许说,有质量?)”的资讯。隔三差五地会发现充满个性的发布者。更应该说,是账号后的人。尽管这一切都来得很碎片,需要你有极强的信息筛选能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若没近期数个事件,便是一片被营销内容占据的死气沉沉之地。

例如当初随着社交网络发展,同时兴起的摄影与制作工具平民化趋势。那个年头所产生的多媒体产物,从纯粹的文字,到图片与影像,是如此的庞杂、多如牛毛。或许,也有自己当年鉴赏水平远未到今天的标准之故。甚至是当初被虚幻的喧嚣热闹,影响了主观的判断。一如对DVNEWSCAR这个外校比赛的印象,总是数年前的那几届最好一样。

没想到说着说着,原来新一届DVNEWSCAR已经开始了。一如今天所发生的各种巧合。

当年关注甚至投身实践于此的人们,大抵各奔东西吧。有多少是觉得是时候收起玩心,为了生活而留在家旁;抑或像自己与身边友人那样,为追寻理想而不惜远离故土?

直到今天被亲戚询问,我依然无法说清北京的概况。帝都这座之于我依旧陌生的巨大城市,有的是不见尽头的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地下铁,各路人群混杂带来的喧嚣。唯独,没过去随处可得的叉烧饭与云吞面。

当记忆远去、远离故土,便应是继续收拾上路之时。只因不愿人生,仅有平淡如水,而已。

随记

       智能手机时代,换一次机比换电脑还要多琐碎东西烦恼。想起前几天看到有人说,在现代大都市里,人们脑袋仿佛长出了无形的线,只会对着那发光的小黑镜展现其喜怒哀乐。下班列车里头,只有自己那老手机因性能不堪重负而老实呆在口袋,从而换来观察各路陌生人低头专注的千姿百态。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体验。


       由此便不免想起黑镜S02E01以及《HER》的故事。终有一天,机器(又或者说AI)会表现的比我们更有“人性”。而在消费主义的潮流下,从物质到精神人们不可避免地、不自觉地自我物化,成为依附在工具上的躯壳。


       在远离故土的时光里,这样的孤寂与身份认同的缺失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被放大。对旧有社交的渴望与留恋,就如《THE SOCIAL NETWORK》最后一镜,孤独地刷新着所想之人的页面。甚至是那个一直在脑海想象着的画面:在黑镜前累倒睡着,心底话的草稿被自己不知觉地压在键盘上的BACKSPACE键,一个个消失。

我爱电影,我在LO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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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恋电影,实质是记录孤独”

       快一年多没正经写过一篇长文了吧。没有写年终总结习惯的自己,今年却难得有记录的动力。倘若这样的流水账,都能算作年终总结的话...

       

       去年12月,早早的拍完毕业照。从曾经的“好学生”,成为过去自己认为的”坏学生“。四年大学,仿佛就那样潦草地度过。到了这时候,依然是带着各种茫然去面对步入社会的人生,对未来的憧憬,更无从谈起。

       

       1月,第一届华语短片传媒大奖。

       然而人生的走向,从来是充满着各种有趣的未知。意料之外的机会落到自己与朋友手上。平常在网上非常喜欢欣赏的南都的摄影记者@Ivanzhong_Photography 就站在自己身旁,一同拍摄着红地毯上的娱乐明星。明星评审的评奖过程亲历其中,见识了蔡康永真人的能演善语,以及他与蔡岳勋、焦雄屏三位台湾人极为认真的工作态度。黎明原来也如普通人一样在幕后有童真的一面。自己做的片作为活动的开场,在台下一众娱乐明星前播放。

       不过最搞笑的,恐怕是热闹散场后,和我俩”临时工“坐下来一同喝酒胡言乱语的活动策划主创们,都选择了跳槽吧...

       ”没想到,现在坐在这里,将短片奖做起来的人,居然都(即将)不是公司的。“

       

       3月~5月,南方周末电视部

       借着上月活动的”意外所得“,更加意外地得到了289大院内的实习机会。尽管不是年初闹到风口浪尖的编辑部,但每天上下班依然会或多或少感受到管制的存在。见识了事业单位的购置硬件执行项目的各种财大气粗不计成本,目睹了报业内容制作的选题与自我审查,更体会到体制内执行的低效。报业转型,隔行如隔山...

       

       6月

       大学拍了4年片子,临近毕业前头一回在学校获奖。发现有些事情,原来也不过如此,比如出身。

       去了个新成立的小广告工作室,却因理念不合而格格不入。早早地加入了失业大军。在家一呆,便是3个月...

        

       7月&8月

       理想的工作依旧没着落,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由人状态。被中山的朋友”骗“去装了一回嘉宾。当年不想当老师的自己,在并非自己大学专业领域的内容上吹了一回水。偶然机会参与到了现在优酷上的《电影公high课》怪兽一期的制作(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kyNjk1Mjcy.html),不怎给力地做了一回剪辑与后期。


       9月,北京的中秋

       本着浑水摸鱼减少人家面试成功率的想法投了简历,没想到真接到了面试的电话。匆忙之间订票致使旅途中得忍受22小时的长途火车硬座。在帝都过了自大学军训后的第二回外地中秋节。面试过程之顺利出乎意料。非科班生进入电影行业,犹如天方夜谭变成现实故事。


       10月,北京&青岛

        一切在北京从零开始。承蒙朋友帮助得以在在电影学院的宿舍寄住两天。体验了北方高校的公共澡堂。打无数电话,跟各路中介博弈多回,方得以在月租1000的合租房内得到一栖身之所。人生学费交了不少。刚进公司就直接跟组。首次出差外地达到20天之久。终于明白过往那些外地的大学同学的思乡之情。


       11月至今

       工作中各种交人生学费,各种受教育。每个前辈都足以当自己的老师,对比之下自身不足会被放大得一览无余。忙碌得几乎没有假期。理想中的工作平台与状态两个目标都已达到。当初毕业时作出的选择终于得到了期望的答案。尽管对于未来,依旧是只能努力不敢憧憬...


       最后

       流水账写了一大通,无非是为了记录下这迄今人生变化最大的一年而已。尽管13在西方是个不祥的数字,但在这奔波的一年里,最值得庆幸、意义最大的,莫过于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断地验证自己过去所坚持的想法。有收获,也少不了各种过错。不再像大学四年里那样,许多时候因为无知、茫然、找不到出口而挥霍不少时光。

       一路走来,承蒙各路人士的帮助与指教,鄙人方能有机会靠近乃至践行自己的理想。

       未来的日子里,与君互勉。


PS:若硬要说遗憾,那一定是2013年帝都一场雪都没下...

#前往未知人生的2000公里#再过几天启程了。我不知道这回一走会有多久。就此祝诸君安好,未来互勉之。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这灿烂又参杂着蓝色的夏天

一如波折的人生般色彩斑斓

2013.6.14 Concert

更多请查看原文  2013.6.14 Concert

哈哈哈哈哈...突然,很想笑。

没什么事情,不能一笑置之。

也不是所有事,能以一笑概之。

談情一世 發現願望極渺小
留下一點 距離回味猶自心跳
歡樂今宵 虛無飄渺
那樣動搖 不如罷了

2012.12.21

一段时间不写,果然很有生疏感。
一如良久未见的人。

一年前的冬至,漫长的黑夜后,
一系列未曾料想过的失控状态。

一年多的时间,原来可以这样漫长。
然而当对方选择突破我心理底线那刻起,
其实一切,早就回到了原点。

2012.12.08

其实从一开始,便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吧

2012.11.25
One Year

“我不知道”


好像,除了这句,我也不知该拿什么来回应,

那些关心我,还有耐性会向我泼冷水的人。


我只知道,

我还会因为那件事情而梦或痛或哭...

仿佛只有这样,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