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yTao

《四分之一》

工作整整三年后,有了难得丰富的一个月。

说起来或许有点夸张。像最近一个月那样,还算规律地上下班完成工作。下班后还有一众从广州过来的好友,一起研究也好,聊天谈心也罢。都极为难得。

虽说舍友也是好友之一。但工作时间的不规律,让这三年下来,自始自终更像一个人独自走过来。

尽管屈指可数,不过在这并非没有朋友。然而能交心者,又有几多呢?

也许在社交网络上,自己看起来还算活跃。其实不过是,每天结束工作后,我真不知如何打发所剩无几的放松时间。想拼命通过这样的办法,来让自己好歹感觉仍生活在那熟悉的城市与人际关系中。

包括那个未曾更换的手机号码,广州的。以及一直以来,不太愿意说“回家”,更愿意说“回屋、到屋”之类的话。

即便是回到屋,微信充斥着的,更多可能是工作上的消息。以至于现在和别人外出吃饭,即便收到消息,都下意识的不想打开手机。

工作逼着自己多少学会了理解他人与沟通交流。然而内敛的本质却并未根本改变。上半年工作的各种瓶颈与困境,最后是熬过来了,也真的很锻炼人。但同时也让自己重新审视了当初的三年计划。

正如几乎每个见面的朋友,都会问起“你将来会否回去”的问题。

说到底,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辈子心无旁骛地热爱自己的工作。也没有那么多人可以真的一辈子在“变得更好更大的世界里见识更多有趣的人与事。”的原动力中不断向前。

包括自己,也不例外。

曾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这样。的确,现在是让理想因为工作的成绩,多了几分实现的可能性。但当事情完成到某个节点时,发现更多是为了填补当年毕业前后的各种失落与迷茫。犹如一剂麻药。

当初入行的纯粹热情开始变成理性后会发现,原来除了拼命工作,自己还是会对生活有所期待。会更加坚信自己当初信奉的原则:除非那等同于你的事业。否则自己的人生,并无必要完全奉献给某个公司。

与多少有点成绩的工作相比,便是显得有点苍白的生活。以至于今年回了两趟家。每逢单独外出,父母居然开始问起是否出去跟别人拍拖时,都颇为尴尬。

照片是个不错的东西。但若悲剧收场,亦易成睹物思人的道具。特别是你倾注过热情,被人随意丢弃时。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插句舍友的话:你甘鬼好文采嘎。
谁让我在说的,是“感情”二字呢。

想想心动这种感觉,也好久没体会过了。每逢吉日,都会看到同学的婚庆消息。感觉他们已经走到人生的另一阶段,而自己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有种莫名地错位感。

像周末两天溜去重庆这种临时的决定,当完成订票那刻,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如此冲动。两天的暴走后,真正逐渐体会到的是:和近一个月朋友们来北京带来的久违愉悦一样,果然有很多事情,两个人一起去完成,的确比一个人做要有意思得多。

以老爸的算法,都是早已过去四分之一的人生了。然而我面对三年下来的一切,每当思考将来,心中仍是如此手足无措。

再也不会有参考模版去指导自己的人生。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却仍未拥有最想得到的东西。就像大家一直问的归期那样。何时何处,我仍然在困惑,在怀疑。

在不同地方,连续两晚看完从影院走出。都看到了挂满灯饰的圣诞树。

一年又要过去了。

2016.12.10
北京

北京折叠

jessica-hjf:

    

(1)

清晨4:50,老刀穿过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去找彭蠡。

从垃圾站下班之后,老刀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白色衬衫和褐色裤子,这是他唯一一套体面衣服,衬衫袖口磨了边,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老刀四十八岁,没结婚,已经过了注意外表的年龄,又没人照顾起居,这一套衣服留着穿了很多年,每次穿一天,回家就脱了叠上。他在垃圾站上班,没必要穿得体面,偶尔参加谁家小孩的婚礼,才拿出来穿在身上。这一次他不想脏兮兮地见陌生人。他在垃圾站连续工作了五小时,很担心身上会有味道。

步行街上挤满了刚刚下班的人。拥挤的男人女人围着小摊子挑土特产,大声讨价还价。食客围着塑料桌子,埋头在酸辣粉的热气腾腾中,饿虎扑食一般,白色蒸汽遮住了脸。油炸的香味弥漫。货摊上的酸枣和核桃堆成山,腊肉在头顶摇摆。这个点是全天最热闹的时间,基本都收工了,忙碌了几个小时的人们都赶过来吃一顿饱饭,人声鼎沸。

老刀艰难地穿过人群。端盘子的伙计一边喊着让让一边推开挡道的人,开出一条路来,老刀跟在后面。

彭蠡家在小街深处。老刀上楼,彭蠡不在家。问邻居,邻居说他每天快到关门才回来,具体几点不清楚。

老刀有点担忧,看了看手表,清晨5点。

他回到楼门口等着。两旁狼吞虎咽的饥饿少年围绕着他。他认识其中两个,原来在彭蠡家见过一两次。少年每人面前摆着一盘炒面或炒粉,几个人分吃两个菜,盘子里一片狼藉,筷子扔在无望而锲而不舍地拨动,寻找辣椒丛中的肉星。老刀又下意识闻了闻小臂,不知道身上还有没有垃圾的腥味。周围的一切嘈杂而庸常,和每个清晨一样。

“哎,你们知道那儿一盘回锅肉多少钱吗?”那个叫小李的少年说。

“靠,菜里有沙子。”另外一个叫小丁的胖少年突然捂住嘴说,他的指甲里还带着黑泥, “坑人啊。得找老板退钱!”

“人家那儿一盘回锅肉,就三百四。”小李说,“三百四!一盘水煮牛肉四百二呢。”

“什么玩意?这么贵。”小丁捂着腮帮子咕哝道。

另外两个少年对谈话没兴趣,还在埋头吃面,小李低头看着他们,眼睛似乎穿过他们,看到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目光里有热切。

老刀的肚子也感觉到饥饿。他迅速转开眼睛,可是来不及了,那种感觉迅速席卷了他,胃的空虚像是一个深渊,让他身体微微发颤。他有一个月不吃清晨这顿饭了。一顿饭差不多一百块,一个月三千块,攒上一年就够糖糖两个月的幼儿园开销了。

他向远处看,城市清理队的车辆已经缓缓开过来了。

他开始做准备,若彭蠡一时再不回来,他就要考虑自己行动了。虽然会带来不少困难,但时间不等人,总得走才行。身边卖大枣的女人高声叫卖,不时打断他的思绪,声音的洪亮刺得他头疼。步行街一端的小摊子开始收拾,人群像用棍子搅动的池塘里的鱼,倏一下散去。没人会在这时候和清理队较劲。小摊子收拾得比较慢,清理队的车耐心地移动。步行街通常只是步行街,但对清理队的车除外。谁若走得慢了,就被强行收拢起来。

这时彭蠡出现了。他剔着牙,敞着衬衫的扣子,不紧不慢地踱回来,不时打饱嗝。彭蠡六十多了,变得懒散不修边幅,两颊像沙皮狗一样耷拉着,让嘴角显得总是不满意地撇着。如果只看这幅模样,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样子,会以为他只是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的怂包。但从老刀很小的时候,他就听父亲讲过彭蠡的事。

老刀迎上前去。彭蠡看到他要打招呼,老刀却打断他:“我没时间和你解释。我需要去第一空间,你告诉我怎么走。”

彭蠡愣住了,已经有十年没人跟他提过第一空间的事,他的牙签捏在手里,不知不觉掰断了。他有片刻没回答,见老刀实在有点急了,才拽着他向楼里走。“回我家说,”彭蠡说,“要走也从那儿走。”

在他们身后,清理队已经缓缓开了过来,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人们扫回家。“回家啦,回家啦。转换马上开始了。”车上有人吆喝着。

彭蠡带老刀上楼,进屋。他的单人小房子和一般公租屋无异,六平米房间,一个厕所,一个能做菜的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胶囊床铺,胶囊下是抽拉式箱柜,可以放衣服物品。墙面上有水渍和鞋印,没做任何修饰,只是歪斜着贴了几个挂钩,挂着夹克和裤子。进屋后,彭蠡把墙上的衣服毛巾都取下来,塞到最靠边的抽屉里。转换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挂出来。老刀以前也住这样的单人公租房。一进屋,他就感到一股旧日的气息。

彭蠡直截了当地瞪着老刀:“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告诉你怎么走。” 

已经5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

老刀简单讲了事情的始末。从他捡到纸条瓶子,到他偷偷躲入垃圾道,到他在第二空间接到的委托,再到他的行动。他没有时间描述太多,最好马上就走。

“你躲在垃圾道里?去第二空间?”彭蠡皱着眉,“那你得等24小时啊。”

“二十万块。”老刀说,“等一礼拜也值啊。”

“你就这么缺钱花?”

老刀沉默了一下。“糖糖还有一年多该去幼儿园了。”他说,“我来不及了。”

老刀去幼儿园咨询的时候,着实被吓到了。稍微好一点的幼儿园招生前两天,就有家长带着铺盖卷在幼儿园门口排队,两个家长轮着,一个吃喝拉撒,另一个坐在幼儿园门口等。就这么等上四十多个小时,还不一定能排进去。前面的名额早用钱买断了,只有最后剩下的寥寥几个名额分给苦熬排队的爹妈。这只是一般不错的幼儿园,更好一点的连排队都不行,从一开始就是钱买机会。老刀本来没什么奢望,可是自从糖糖一岁半之后,就特别喜欢音乐,每次在外面听见音乐,她就小脸放光,跟着扭动身子手舞足蹈。那个时候她特别好看。老刀对此毫无抵抗力,他就像被舞台上的灯光层层围绕着,只看到一片耀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想送糖糖去一个能教音乐和跳舞的幼儿园。

彭蠡脱下外衣,一边洗脸,一边和老刀说话。说是洗脸,不过只是用水随便抹一抹。水马上就要停了,水流已经变得很小。彭蠡从墙上拽下一条脏兮兮的毛巾,随意蹭了蹭,又将毛巾塞进抽屉。他湿漉漉的头发显出油腻的光泽。

“你真是作死,”彭蠡说,“她又不是你闺女,犯得着吗。”

“别说这些了。快告我怎么走。”老刀说。

彭蠡叹了口气:“你可得知道,万一被抓着,可不只是罚款,得关上好几个月。”

“你不是去过好多次吗?”

“只有四次。第五次就被抓了。”

“那也够了。我要是能去四次,抓一次也无所谓。”

老刀要去第一空间送一样东西,送到了挣十万块,带来回信挣二十万。这不过是冒违规的大不韪,只要路径和方法对,被抓住的几率并不大,挣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钞票。他不知道有什么理由拒绝。他知道彭蠡年轻的时候为了几笔风险钱,曾经偷偷进入第一空间好几次,贩卖私酒和烟。他知道这条路能走。

5:45。他必须马上走了。

彭蠡又叹口气,知道劝也没用。他已经上了年纪,对事懒散倦怠了,但他明白,自己在五十岁前也会和老刀一样。那时他不在乎坐牢之类的事。不过是熬几个月出来,挨两顿打,但挣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抵死不说钱的下落,最后总能过去。秩序局的条子也不过就是例行公事。他把老刀带到窗口,向下指向一条被阴影覆盖的小路。

“从我房子底下爬下去,顺着排水管,毡布底下有我原来安上去的脚蹬,身子贴得足够紧了就能避开摄像头。从那儿过去,沿着阴影爬到边上。你能摸着也能看见那道缝。沿着缝往北走。一定得往北。千万别错了。”

彭蠡接着解释了爬过土地的诀窍。要借着升起的势头,从升高的一侧沿截面爬过五十米,到另一侧地面,爬上去,然后向东,那里会有一丛灌木,在土地合拢的时候可以抓住并隐藏自己。老刀没有听完,就已经将身子探出窗口,准备向下爬了。

彭蠡帮老刀爬出窗子,扶着他踩稳了窗下的踏脚。彭蠡突然停下来。“说句不好听的,”他说,“我还是劝你最好别去。那边可不是什么好地儿,去了之后没别的,只能感觉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没劲。”

老刀的脚正在向下试探,身子还扒着窗台。“没事。”他说得有点费劲,“我不去也知道自己的日子有多操蛋。”

“好自为之吧。”彭蠡最后说。

老刀顺着彭蠡指出的路径快速向下爬。脚蹬的位置非常舒服。他看到彭蠡在窗口的身影,点了根烟,非常大口地快速抽了几口,又掐了。彭蠡一度从窗口探出身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窗子关上了,发着幽幽的光。老刀知道,彭蠡会在转换前最后一分钟钻进胶囊,和整个城市数千万人一样,受胶囊定时释放出的气体催眠,陷入深深睡眠,身子随着世界颠倒来去,头脑却一无所知,一睡就是整整40个小时,到次日晚上再睁开眼睛。彭蠡已经老了,他终于和这个世界其他五千万人一样了。

老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下,一蹦一跳,在离地足够近的时候纵身一跃,匍匐在地上。彭蠡的房子在四层,离地不远。爬起身,沿高楼在湖边投下的阴影奔跑。他能看到草地上的裂隙,那是翻转的地方。还没跑到,就听到身后在压抑中轰鸣的隆隆和偶尔清脆的嘎啦声。老刀转过头,高楼拦腰截断,上半截正从天上倒下,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压迫过来。

老刀被震住了,怔怔看了好一会儿。他跑到缝隙,伏在地上。

转换开始了。这是24小时周期的分隔时刻。整个世界开始翻转。钢筋砖块合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出了故障的流水线。高楼收拢合并,折叠成立方体。霓虹灯、店铺招牌、阳台和附加结构都被吸收入墙体,贴成楼的肌肤。结构见缝插针,每一寸空间都被占满。

大地在升起。老刀观察着地面的走势,来到缝的边缘,又随着缝隙的升起不断向上爬。他手脚并用,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边缘起始,沿着泥土的截面,抓住土里埋藏的金属断茬,最初是向下,用脚试探着退行,很快,随着整快土地的翻转,他被带到空中。

 

老刀想到前一天晚上城市的样子。

当时他从垃圾堆中抬起眼睛,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声音。周围发酵腐烂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气息,带一股发腥的甜腻味。他倚在门前。铁门外的世界在苏醒。

当铁门掀开的缝隙透入第一道街灯的黄色光芒,他俯下身去,从缓缓扩大的缝隙中钻出。街上空无一人,高楼灯光逐层亮起,附加结构从楼两侧探出,向两旁一节一节伸展,门廊从楼体内延伸,房檐延轴旋转,缓缓落下,楼梯降落延伸到马迷途上。步行街的两侧,一个又一个黑色立方体从中间断裂,向两侧打开,露出其中货架的结构。立方体顶端伸出招牌,连成商铺的走廊,两侧的塑料棚向头顶延伸闭合。街道空旷得如同梦境。

霓虹灯亮了,商铺顶端闪烁的小灯打出新疆大枣、东北拉皮、上海烤麸和湖南腊肉。

整整一天,老刀头脑中都忘不了这一幕。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八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切。他的日子总是从胶囊起,至胶囊终,在脏兮兮的餐桌和被争吵萦绕的货摊之间穿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世界纯粹的模样。

 

每个清晨,如果有人从远处观望——就像大货车司机在高速北京入口处等待时那样——他会看到整座城市的伸展与折叠。

清晨六点,司机们总会走下车,站在高速边上,揉着经过一夜潦草睡眠而昏沉的眼睛,打着哈欠,相互指点着望向远处的城市中央。高速截断在七环之外,所有的翻转都在六环内发生。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遥望西山或是海上的一座孤岛。

晨光熹微中,一座城市折叠自身,向地面收拢。高楼像最卑微的仆人,弯下腰,让自己低声下气切断身体,头碰着脚,紧紧贴在一起,然后再次断裂弯腰,将头顶手臂扭曲弯折,插入空隙。高楼弯折之后重新组合,蜷缩成致密的巨大魔方,密密匝匝地聚合到一起,陷入沉睡。然后地面翻转,小块小块土地围绕其轴,一百八十度翻转到另一面,将另一面的建筑楼宇露出地表。楼宇由折叠中站立起身,在灰蓝色的天空中像苏醒的兽类。城市孤岛在橘黄色晨光中落位,展开,站定,腾起弥漫的灰色苍云。

司机们就在困倦与饥饿中欣赏这一幕无穷循环的城市戏剧。

 

(2)

折叠城市分三层空间。大地的一面是第一空间,五百万人口,生存时间是从清晨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空间休眠,大地翻转。翻转后的另一面是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第二空间生活着两千五百万人口,从次日清晨六点到夜晚十点,第三空间生活着五千万人,从十点到清晨六点,然后回到第一空间。时间经过了精心规划和最优分配,小心翼翼隔离,五百万人享用二十四小时,七千五百万人享用另外二十四小时。

大地的两侧重量并不均衡,为了平衡这种不均,第一空间的土地更厚,土壤里埋藏配重物质。人口和建筑的失衡用土地来换。第一空间居民也因而认为自身的底蕴更厚。

老刀从小生活在第三空间。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是什么样,不用彭蠡说他也知道。他是个垃圾工,做了二十八年垃圾工,在可预见的未来还将一直做下去。他还没找到可以独自生存的意义和最后的怀疑主义。他仍然在卑微生活的间隙占据一席。

老刀生在北京城,父亲就是垃圾工。据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刚好找到这份工作,为此庆贺了整整三天。父亲本是建筑工,和数千万其他建筑工一样,从四方涌到北京寻工作,这座折叠城市就是父亲和其他人一起亲手建的。一个区一个区改造旧城市,像白蚁漫过木屋一样啃噬昔日的屋檐门槛,再把土地翻起,建筑全新的楼宇。他们埋头斧凿,用累累砖块将自己包围在中间,抬起头来也看不见天空,沙尘遮挡视线,他们不知晓自己建起的是怎样的恢弘。直到建成的日子高楼如活人一般站立而起,他们才像惊呆了一样四处奔逃,仿佛自己生下了一个怪胎。奔逃之后,镇静下来,又意识到未来生存在这样的城市会是怎样一种殊荣,便继续辛苦摩擦手脚,低眉顺眼勤恳,寻找各种存留下来的机会。据说城市建成的时候,有八千万想要寻找工作留下来的建筑工,最后能留下来的,不过两千万。

垃圾站的工作能找到也不容易,虽然只是垃圾分类处理,但还是层层筛选,要有力气有技巧,能分辨能整理,不怕辛苦不怕恶臭,不对环境挑三拣四。老刀的父亲靠强健的意志在汹涌的人流中抓住机会的细草,待人潮退去,留在干涸的沙滩上,抓住工作机会,低头俯身,艰难浸在人海和垃圾混合的酸朽气味中,一干就是二十年。他既是这座城市的建造者,也是城市的居住者和分解者。

老刀出生时,折叠城市才建好两年,他从来没去过其他地方,也没想过要去其他地方。他上了小学、中学。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最后还是做了垃圾工。他每天上五个小时班,从夜晚十一点到清晨四点,在垃圾站和数万同事一起,快速而机械地用双手处理废物垃圾,将第一空间和第二空间传来的生活碎屑转化为可利用的分类的材质,再丢入再处理的熔炉。他每天面对垃圾传送带上如溪水涌出的残渣碎片,从塑料碗里抠去吃剩的菜叶,将破碎酒瓶拎出,把带血的卫生巾后面未受污染的一层薄膜撕下,丢入可回收的带着绿色条纹的圆筒。他们就这么干着,以速度换生命,以数量换取薄如蝉翼的仅有的奖金。

第三空间有两千万垃圾工,他们是夜晚的主人。另三千万人靠贩卖衣服食物燃料和保险过活,但绝大多数人心知肚明,垃圾工才是第三空间繁荣的支柱。每每在繁花似锦的霓虹灯下漫步,老刀就觉得头顶都是食物残渣构成的彩虹。这种感觉他没法和人交流,年轻一代不喜欢做垃圾工,他们千方百计在舞厅里表现自己,希望能找到一个打碟或伴舞的工作。在服装店做一个店员也是好的选择,手指只拂过轻巧衣物,不必在泛着酸味的腐烂物中寻找塑料和金属。少年们已经不那么恐惧生存,他们更在意外表。

老刀并不嫌弃自己的工作,但他去第二空间的时候,非常害怕被人嫌弃。

那是前一天清晨的事。他捏着小纸条,偷偷从垃圾道里爬出,按地址找到写纸条的人。第二空间和第三空间的距离没那么远,它们都在大地的同一面,只是不同时间出没。转换时,一个空间高楼折起,收回地面,另一个空间高楼从地面中节节升高,踩着前一个空间的楼顶作为地面。唯一的差别是楼的密度。他在垃圾道里躲了一昼夜才等到空间敞开。他第一次到第二空间,并不紧张,唯一担心的是身上腐坏的气味。

所幸秦天是宽容大度的人。也许他早已想到自己将招来什么样的人,当小纸条放入瓶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谁。

秦天很和气,一眼就明白老刀前来的目的,将他拉入房中,给他热水洗澡,还给他一件浴袍换上。“我只有依靠你了。”秦天说。

秦天是研究生,住学生公寓。一个公寓四个房间,四个人一人一间,一个厨房两个厕所。老刀从来没在这么大的厕所洗过澡。他很想多洗一会儿,将身上气味好好冲一冲,但又担心将澡盆弄脏,不敢用力搓动。墙上喷出泡沫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热蒸汽烘干也让他不适应。洗完澡,他拿起秦天递过来的浴袍,犹豫了很久才穿上。他把自己的衣服洗了,又洗了厕所盆里随意扔着的几件衣服。生意是生意,他不想欠人情。

秦天要送礼物给他相好的女孩子。他们在工作中认识,当时秦天有机会去第一空间实习,联合国经济司,她也在那边实习。只可惜只有一个月,回来就没法再去了。他说她生在第一空间,家教严格,父亲不让她交往第二空间的男孩,所以不敢用官方通道寄给她。他对未来充满乐观,等他毕业就去申请联合国新青年项目,如果能入选,就也能去第一空间工作。他现在研一,还有一年毕业。他心急如焚,想她想得发疯。他给她做了一个项链坠,能发光的材质,透明的,玫瑰花造型,作为他的求婚信物。

“我当时是在一个专题研讨会,就是上回讨论联合国国债那个会,你应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anyway,我当时一看,啊……立刻跑过去跟她说话,她给嘉宾引导座位,我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就在她身后走过来又走过去。最后我假装要找同传,让她带我去找。她特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我压根就没追过姑娘,特别紧张,……后来我们俩好了之后有一次说起这件事……你笑什么?……对,我们是好了。……还没到那种关系,就是……不过我亲过她了。”秦天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是真的。你不信吗?是。连我自己也不信。你说她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啊。”老刀说,“我又没见过她。”

这时,秦天同屋的一个男生凑过来,笑道:“大叔,您这么认真干吗?这家伙哪是问你,他就是想听人说‘你这么帅,她当然会喜欢你’。”

“她很漂亮吧?”

“我跟你说也不怕你笑话。”秦天在屋里走来走去,“你见到她就知道什么叫清雅绝伦。”

秦天突然顿住了,不说了,陷入回忆。他想起依言的嘴,他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嘴,那么小小的,莹润的,下嘴唇饱满,带着天然的粉红色,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的脖子也让他动心,虽然有时瘦得露出筋,但线条是纤直而好看的,皮肤又白又细致,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衬衫里,让人的视线忍不住停在衬衫的第二个扣子那里。他第一次轻吻她一下,她躲开,他又吻,最后她退无可退,就把眼睛闭上了,像任人宰割的囚犯,引他一阵怜惜。她的唇很软,他用手反复感受她腰和臀部的曲线。从那天开始,他就居住在思念中。她是他夜晚的梦境,是他抖动自己时看到的光芒。

秦天的同学叫张显,和老刀开始聊天,聊得很欢。

张显问老刀第三空间的生活如何,又说他自己也想去第三空间住一段。他听人说,如果将来想往上爬,有过第三空间的管理经验是很有用的。现在几个当红的人物,当初都是先到第三空间做管理者,然后才升到第一空间,若是停留在第二空间,就什么前途都没有,就算当个行政干部,一辈子级别也高不了。他将来想要进政府,已经想好了路。不过他说他现在想先挣两年钱再说,去银行来钱快。他见老刀的反应很迟钝,几乎不置可否,以为老刀厌恶这条路,就忙不迭地又加了几句解释。

“现在政府太混沌了,做事太慢,僵化,体系也改不动。”他说,“等我将来有了机会,我就推快速工作作风改革。干得不行就滚蛋。”他看老刀还是没说话,又说,“选拔也要放开。也向第三空间放开。”

老刀没回答。他其实不是厌恶,只是不大相信。

张显一边跟老刀聊天,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喷发胶。他已经穿好了衬衫,浅蓝色条纹,亮蓝色领带。喷发胶的时候一边闭着眼睛皱着眉毛避开喷雾,一边吹口哨。

张显夹着包走了,去银行实习上班。秦天说着话也要走。他还有课,要上到下午四点。临走前,他当着老刀的面把五万块定金从网上转到老刀卡里,说好了剩下的钱等他送到再付。老刀问他这笔钱是不是攒了很久,看他是学生,如果拮据,少要一点也可以。秦天说没事,他现在实习,给金融咨询公司打工,一个月十万块差不多。这也就是两个月工资,还出得起。老刀一个月一万块标准工资,他看到差距,但他没有说。秦天要老刀务必带回信回来,老刀说试试。秦天给老刀指了吃喝的所在,叫他安心在房间里等转换。

老刀从窗口看向街道。他很不适应窗外的日光。太阳居然是淡白色,不是黄色。日光下的街道也显得宽阔,老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街道看上去有第三空间的两倍宽。楼并不高,比第三空间矮很多。路上的人很多,匆匆忙忙都在急着赶路,不时有人小跑着想穿过人群,前面的人就也加起速,穿过路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小跑着。大多数人穿得整齐,男孩子穿西装,女孩子穿衬衫和短裙,脖子上围巾低垂,手里拎着线条硬朗的小包,看上去精干。街上汽车很多,在路口等待的时候,不时有看车的人从车窗伸出头,焦急地向前张望。老刀很少见到这么多车,他平时习惯了磁悬浮,挤满人的车厢从身边加速,呼一阵风。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走廊里一阵声响。老刀从门上的小窗向外看。楼道地面化为传送带开始滚动,将各屋门口的垃圾袋推入尽头的垃圾道。楼道里腾起雾,化为密实的肥皂泡沫,飘飘忽忽地沉降,然后是一阵水,水过了又一阵热蒸汽。

背后突然有声音,吓了老刀一跳。他转过身,发现公寓里还有一个男生,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男生面无表情,看到老刀也没有打招呼。他走到阳台旁边一台机器旁边,点了点,机器里传出咔咔刷刷轰轰嚓的声音,一阵香味飘来,男生端出一盘菜又回了房间。从他半开的门缝看过去,男孩坐在地上的被子和袜子中间,瞪着空无一物的墙,一边吃一边咯咯地笑。他不时用手推一推眼镜。吃完把盘子放在脚边,站起身,同样对着空墙做击打动作,费力气顶住某个透明的影子,偶尔来一个背摔,气喘吁吁。

老刀对第二空间最后的记忆是街上撤退时的优雅。从公寓楼的窗口望下去,一切都带着令人羡慕的秩序感。九点十五分开始,街上一间间卖衣服的小店开始关灯,聚餐之后的团体面色红润,相互告别。年轻男女在出租车外亲吻。然后所有人回楼,世界蛰伏。

夜晚十点到了。他回到他的世界,回去上班。

 

(3)

第一和第三空间之间没有连通的垃圾道,第一空间的垃圾经过一道铁闸,运到第三空间之后,铁闸迅速合拢。老刀不喜欢从地表翻越,但他没有办法。

他在呼啸的风中爬过翻转的土地,抓住每一寸零落的金属残渣,找到身体和心理平衡,最后匍匐在离他最遥远的一重世界的土地上。他被整个攀爬弄得头晕脑胀,胃口也不舒服。他忍住呕吐,在地上趴了一会儿。

当他爬起身的时候,天亮了。

老刀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太阳缓缓升起,天边是深远而纯净的蓝,蓝色下沿是橙黄色,有斜向上的条状薄云。太阳被一处屋檐遮住,屋檐显得异常黑,屋檐背后明亮夺目。太阳升起时,天的蓝色变浅了,但是更宁静透彻。老刀站起身,向太阳的方向奔跑。他想要抓住那道褪去的金色。蓝天中能看见树枝的剪影。他的心狂跳不已。他从来不知道太阳升起竟然如此动人。

他跑了一段路,停下来,冷静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路的两旁是高大树木和大片草坪。他环视四周,目力所及,远远近近都没有一座高楼。他迷惑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第一空间。他能看见两排粗壮的银杏。

他又退回几步,看着自己跑来的方向。街边有一个路牌。他打开手机里存的地图,虽然没有第一空间动态图权限,但有事先下载的静态图。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他要去的地方。他刚从一座巨大的园子里奔出来,翻转的地方就在园子的湖边。

老刀在万籁俱寂的街上跑了一公里,很容易找到了要找的小区。他躲在一丛灌木背后,远远地望着那座漂亮的房子。

 

8:30,依言出来了。

她像秦天描述的一样清秀,只是没有那么漂亮。老刀早就能想到这点。不会有任何女孩长得像秦天描述的那么漂亮。他明白了为什么秦天着重讲她的嘴。她的眼睛和鼻子很普通,只是比较秀气,没什么好讲的。她的身材还不错,骨架比较小,虽然高,但看上去很纤细。穿了一条乳白色连衣裙,有飘逸的裙摆,腰带上有珍珠,黑色高跟皮鞋。

老刀悄悄走上前去。为了不吓到她,他特意从正面走过去,离得远远的就鞠了一躬。

她站住了,惊讶地看着他。

老刀走近了,说明来意,将包裹着情书和项链坠的信封从怀里掏出来。

她的脸上滑过一丝惊慌,小声说:“你先走,我现在不能和你说。”

“呃……我其实没什么要说的,”老刀说,“我只是送信的。”

她不接,双手紧紧地搅握着,只是说:“我现在不能收。你先走。我是说真的,拜托了,你先走吧好吗?”她说着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中午到这里找我。”

老刀低头看看,名片上写着一个银行的名字。

“十二点。到地下超市等我。”她又说。

老刀看得出她过分的不安,于是点头收起名片,回到隐身的灌木丛后,远远地观望着。很快,又有一个男人从房子里出来,到她身边。男人看上去和老刀年龄相仿,或者年轻两岁,穿着一套很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身材高而宽阔,虽没有突出的肚子,但是觉得整个身体很厚。男人的脸无甚特色,戴眼镜,圆脸,头发向一侧梳得整齐。

男人搂住依言的腰,吻了她嘴唇一下。依言想躲,但没躲开,颤抖了一下,手挡在身前显得非常勉强。

老刀开始明白了。

一辆小车开到房子门前。单人双轮小车,黑色,敞篷,就像电视里看到的古代的马车或黄包车,只是没有马拉,也没有车夫。小车停下,歪向前,依言踏上去,坐下,拢住裙子,让裙摆均匀覆盖膝盖,散到地上。小车缓缓开动了,就像有一匹看不见的马拉着一样。依言坐在车里,小车缓慢而波澜不惊。等依言离开,一辆无人驾驶的汽车开过来,男人上了车。

 

老刀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子。他觉得有些东西非常憋闷,但又说不出来。他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清晨蓝天下清凛干净的空气沁入他的肺。空气给他一种冷静的安慰。

片刻之后,他才上路。依言给的地址在她家东面,3公里多一点。街上人很少。8车道的宽阔道路上行驶着零星车辆,快速经过,让人看不清车的细节。偶尔有华服的女人乘坐着双轮小车缓缓飘过他身旁,沿步行街,像一场时装秀,端坐着姿态优美。没有人注意到老刀。绿树摇曳,树叶下的林荫路留下长裙的气味。

依言的办公地在西单某处。这里完全没有高楼,只是围绕着一座花园有零星分布的小楼,楼与楼之间的联系气若游丝,几乎看不出它们是一体。走到地下,才看到相连的通道。

老刀找到超市。时间还早。一进入超市,就有一辆小车跟上他,每次他停留在货架旁,小车上的屏幕上就显示出这件货物的介绍、评分和同类货物质量比。超市里的东西都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食物包装精致,小块糕点和水果用诱人的方式摆在盘里,等人自取。他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不过整个超市似乎并没有警卫或店员。

还不到十二点,顾客就多了起来。有穿西装的男人走进超市,取三明治,在门口刷一下就匆匆离开。还是没有人特别注意老刀。他在门口不起眼的位置等着。

依言出现了。老刀迎上前去,依言看了看左右,没说话,带他去了隔壁的一家小餐厅。两个穿格子裙子的小机器人迎上来,接过依言手里的小包,又带他们到位子上,递上菜单。依言在菜单上按了几下,小机器人转身,轮子平稳地滑回了后厨。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片刻,老刀又掏出信封。

依言却没有接:“……你能听我解释一下吗?” 

老刀把信封推到她面前:“你先收下这个。”

依言推回给他。

“你先听我解释一下行吗?”依言又说。

“你没必要跟我解释,”老刀说,“信不是我写的。我只是送信而已。”

“可是你回去要告诉说的。”依言低了低头。小机器人送上了两个小盘子,一人一份,是某种红色的生鱼片,薄薄两片,摆成花瓣的形状。依言没有动筷子,老刀也没有。信封被小盘子隔在中央,两个人谁也没再推。“我不是背叛他。去年他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订婚了。我也不是故意瞒他或欺骗他,或者说……是的,我骗了他,但那是他自己猜的。他见到吴闻来接我,就问是不是我爸爸。我……我没法回答他。你知道,那太尴尬了。我……”

依言说不下去了。

老刀等了一会儿说:“我不想追问你们之前的事。你收下信就行了。”

依言低头好一会儿又抬起来:“你回去以后,能不能替我瞒着他?”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坏女人耍他。其实我心里是喜欢他的。我也很矛盾。”

“这些和我没关系。”

“求你了……我是真的喜欢他。”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可是你还是结婚了?”他问她。

“吴闻对我很好。好几年了。”依言说,“他认识我爸妈。我们订婚也很久了。况且……我比秦天大三岁,我怕他不能接受。秦天以为我是实习生。这点也是我不好,我没说实话。最开始只是随口说的,到后来就没法改口了。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依言慢慢透露了她的信息。她是这个银行的总裁助理,已经工作两年多了,只是被派往联合国参加培训,赶上那次会议,就帮忙参与了组织。她不需要上班,老公挣的钱足够多,可她不希望总是一个人呆在家里,才出来上班,每天只工作半天,拿半薪。其余的时间自己安排,可以学一些东西。她喜欢学新东西,喜欢认识新人,也喜欢联合国培训的那几个月。她说像她这样的太太很多,半职工作也很多。中午她下了班,下午会有另一个太太去做助理。她说虽然对秦天没有说实话,可是她的心是真诚的。

“所以,”她给老刀夹了新上来的热菜,“你能不能暂时不告诉他?等我……有机会亲自向他解释可以吗?”

老刀没有动筷子。他很饿,可是他觉得这时不能吃。

“可是这等于说我也得撒谎。”老刀说。

依言回身将小包打开,将钱包取出来,掏出五张一万块的纸币推给老刀。“一点心意,你收下。”

老刀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一万块钱的纸钞。他生活里从来不需要花这么大的面额。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感到恼怒。依言推出钱的样子就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讹诈,这让他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如果拿了,就是接受贿赂,将秦天出卖。虽然他和秦天并没有任何结盟关系,但他觉得自己在背叛他。老刀很希望自己这个时候能将钱扔在地上,转身离去,可是他做不到这一步。他又看了几眼那几张钱,五张薄薄的纸散开摊在桌子上,像一把破扇子。他能感觉它们在他体内产生的力量。它们是淡蓝色,和一千块的褐色与一百块的红色都不一样,显得更加幽深遥远,像是一种挑逗。他几次想再看一眼就离开,可是一直没做到。

她仍然匆匆翻动小包,前前后后都翻了,最后从一个内袋里又拿出五万块,和刚才的钱摆在一起。“我只带了这么多,你都收下吧。”她说,“你帮帮我。其实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他,也是不确定以后会怎么样。也许我有一天真的会有勇气和他在一起呢。”

老刀看看那十张纸币,又看看她。他觉得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她的声音充满迟疑,出卖了她的心。她只是将一切都推到将来,以消解此时此刻的难堪。她很可能不会和秦天私奔,可是也不想让他讨厌她,于是留着可能性,让自己好过一点。老刀能看出她骗她自己,可是他也想骗自己。他对自己说,他对秦天没有任何义务,秦天只是委托他送信,他把信送到了,现在这笔钱是另一项委托,保守秘密的委托。他又对自己说,也许她和秦天将来真的能在一起也说不定,那样就是成人之美。他还说,想想糖糖,为什么去管别人的事而不管糖糖呢。他似乎安定了一些,手指不知不觉触到了钱的边缘。

“这钱……太多了。”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不能拿这么多。”

“拿着吧,没事。”她把钱塞到他手里,“我一个礼拜就挣出来了。没事的。”

“……那我怎么跟他说?”

“你就说我现在不能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给你写个字条,你帮我带给他。”依言从包里找出一个画着孔雀绣着金边的小本子,轻盈地撕下一张纸,低头写字。她的字看上去像倾斜的芦苇。

最后,老刀离开餐厅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依言的眼睛注视着墙上的一幅画。她的姿态静默优雅,看上去就像永远都不会离开这里似的。

他用手捏了捏裤子口袋里的纸币。他讨厌自己,可是他想把纸币抓牢。

 

(4)

老刀从西单出来,依原路返回。重新走早上的路,他觉得倦意丛生,一步也跑不动了。宽阔的步行街两侧是一排垂柳和一排梧桐,正是晚春,都是鲜亮的绿色。他让暖意丛生的午后阳光照亮僵硬的面孔,也照亮空乏的心底。

他回到早上离开的园子,赫然发现园子里来往的人很多。园子外面两排银杏树庄严茂盛。园门口有黑色小汽车驶入。园里的人多半穿着材质顺滑、剪裁合体的西装,也有穿黑色中式正装的,看上去都有一番眼高于顶的气质。也有外国人。他们有的正在和身边人讨论什么,有的远远地相互打招呼,笑着携手向前走。

老刀犹豫了一下要到哪里去,街上人很少,他一个人站着极为显眼,去公共场所又容易被注意,他很想回到园子里,早一点找到转换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睡上一觉。他太困了,又不敢在街上睡。他见出入园子的车辆并无停滞,就也尝试着向里走。直到走到园门边上,他才发现有两个小机器人左右逡巡。其他人和车走过都毫无问题,到了老刀这里,小机器人忽然发出嘀嘀的叫声,转着轮子向他驶来。声音在宁静的午后显得刺耳。园里人的目光汇集到他身上。他慌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衬衫太寒酸。他尝试着低声对小机器人说话,说他的西装落在里面了,可是小机器人只是嘀嘀嗒嗒地叫着,头顶红灯闪烁,什么都不听。园里的人们停下脚步看着他,像是看到小偷或奇怪的人。很快,从最近的建筑中走出三个男人,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跑过来。老刀紧张极了,他想退出去,已经太晚了。

“出什么事了?”领头的人高声询问着。

老刀想不出解释的话,手下意识地搓着裤子。

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一到跟前就用一个纽扣一样的小银盘上上下下地晃,手的轨迹围绕着老刀。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他,像用罐头刀试图撬开他的外壳。

“没记录。”男人将手中的小银盘向身后更年长的男人示意,“带回去吧?”

老刀突然向后跑,向园外跑。

可没等他跑出去,两个小机器人悄无声息挡在他面前,扣住他的小腿。它们的手臂是箍,轻轻一扣就合上。他一下子踉跄了,差点摔倒又摔不倒,手臂在空中无力的乱划。

“跑什么?”年轻男人更严厉地走到他面前,瞪着他的眼睛。

“我……”老刀头脑嗡嗡响。

两个小机器人将他的两条小腿扣紧,抬起,放在它们轮子边上的平台上,然后异常同步地向最近的房子驶去,平稳迅速,保持并肩,从远处看上去,或许会以为老刀脚踩风火轮。老刀毫无办法,除了心里暗喊一声糟糕,简直没有别的话说。他懊恼自己如此大意,人这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安全保障。他责怪自己是困倦得昏了头,竟然在这样大的安全关节上犯如此低级的错误。这下一切完蛋了,他想,钱都没了,还要坐牢。

小机器人从小路绕向建筑后门,在后门的门廊里停下来。三个男人跟了上来。年轻男人和年长男人似乎就老刀的处理问题起了争执,但他们的声音很低,老刀听不见。片刻之后,年长男人走到他身边,将小机器人解锁,然后拉着他的大臂走上二楼。

老刀叹了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觉得事到如今,只好认命。

年长者带他进入一个房间。他发现这是一个旅馆房间,非常大,比秦天的公寓客厅还大,似乎有自己租的房子两倍大。房间的色调是暗沉的金褐色,一张极宽大的双人床摆在中央。床头背后的墙面上是颜色过渡的抽象图案,落地窗,白色半透明纱帘,窗前是一个小圆桌和两张沙发。他心里惴惴。不知道年长者的身份和态度。

“坐吧,坐吧。”年长者拍拍他肩膀,笑笑,“没事了。”

老刀狐疑地看着他。

“你是第三空间来的吧?”年长者把他拉到沙发边上,伸手示意。

“您怎么知道?”老刀无法撒谎。

“从你裤子上。”年长者用手指指他的裤腰,“你那商标还没剪呢。这牌子只有第三空间有卖的。我小时候我妈就喜欢给我爸买这牌子。”

“您是……”

“别您您的,叫你吧。我估摸着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你今年多大?我五十二。……你看看,就比你大四岁。”他顿了一下,又说,“我叫葛大平,你叫我老葛吧。”

老刀放松了些。老葛把西装脱了,活动了一下膀子,从墙壁里接了一杯热水,递给老刀。他长长的脸,眼角眉梢和两颊都有些下坠,戴一副眼镜,也向下耷拉着,头发有点自来卷,蓬松地堆在头顶,说起话来眉毛一跳一跳,很有喜剧效果。他自己泡了点茶,问老刀要不要,老刀摇摇头。

“我原来也是第三空间的。咱也算半个老乡吧。”老葛说,“所以不用太拘束。我还是能管点事儿,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老刀长长地出了口气,心里感叹万幸。他于是把自己到第二、第一空间的始末讲了一遍,略去依言感情的细节,只说送到了信,就等着回去。

老葛于是也不见外,把他自己的情况讲了。他从小也在第三空间长大,父母都给人送货。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军校,后来一直当兵,文化兵,研究雷达,能吃苦,技术又做得不错,赶上机遇又好,居然升到了雷达部门主管,大校军衔。家里没背景不可能再升,就申请转业,到了第一空间一个支持性部门,专给政府企业做后勤保障,组织会议出行,安排各种场面。虽然是蓝领的活儿,但因为涉及的都是政要,又要协调管理,就一直住在第一空间。这种人也不少,厨师、大夫、秘书、管家,都算是高级蓝领了。他们这个机构安排过很多重大场合,老葛现在是主任。老刀知道,老葛说的谦虚,说是蓝领,其实能在第一空间做事的都是牛人,即使厨师也不简单,更何况他从第三空间上来,能管雷达。

“你在这儿睡一会儿。待会儿晚上我带你吃饭去。”老葛说。

老刀受宠若惊,不大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心里还有担心,但是白色的床单和错落堆积的枕头显出召唤气息,他的腿立刻发软了,倒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色暗了,老葛正对着镜子捋头发。他向老刀指了指沙发上的一套西装制服,让他换上,又给他胸口别上一个微微闪着红光的小徽章,身份认证。

下楼来,老刀发现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人。似乎刚刚散会,在大厅里聚集三三两两说话。大厅一侧是会场,门还开着,门看上去很厚,包着红褐色皮子;另一侧是一个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高脚桌,桌布在桌面下用金色缎带打了蝴蝶结,桌中央的小花瓶插着一只百合,花瓶旁边摆着饼干和干果,一旁的长桌上则有红酒和咖啡供应。聊天的人们在高脚桌之间穿梭,小机器人头顶托盘,收拾喝光的酒杯。

老刀尽量镇定地跟着老葛。走到会场内,他忽然看到一面巨大的展示牌,上面写着:

折叠城市五十年。

“这是……什么?”他问老葛。

“哦,庆典啊。”老葛正在监督场内布置,“小赵,你来一下,你去把桌签再核对一遍。机器人有时候还是不如人靠谱,它们认死理儿。”

老刀看到,会场里现在是晚宴的布置,每张大圆桌上都摆着鲜艳的花朵。

他有一种恍惚的感觉,站在角落里,看着会场中央巨大的吊灯,像是被某种光芒四射的现实笼罩,却只存在在它的边缘。舞台中央是演讲的高台,背后的布景流动播映着北京城的画面。大概是航拍,拍到了全城的风景,清晨和日暮的光影,紫红色暗蓝色天空,云层快速流转,月亮从角落上升起,太阳在屋檐上沉落。大气中正的布局,沿中轴线对称的城市设计,延伸到六环的青砖院落和大面积绿地花园。中式风格的剧院,日本式美术馆,极简主义风格的音乐厅建筑群。然后是城市的全景,真正意义上的全景,包含转换的整个城市双面镜头:大地翻转,另一面城市,边角锐利的写字楼,朝气蓬勃的上班族;夜晚的霓虹,白昼一样的天空,高耸入云的公租房,影院和舞厅的娱乐。

只是没有老刀上班的地方。

他仔细地盯着屏幕,不知道其中会不会展示建城时的历史。他希望能看见父亲的时代。小时候父亲总是用手指着窗外的楼,说“当时我们”。狭小的房间正中央挂着陈旧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重复着垒砖的动作,一遍一遍无穷无尽。他那时每天都要看见那照片很多遍,几乎已经腻烦了,可是这时他希望影像中出现哪怕一小段垒砖的镜头。

他沉浸在自己的恍惚中。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转换的全景。他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是怎么坐下的,也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落座,台上人讲话的前几分钟,他并没有注意听。

“……有利于服务业的发展,服务业依赖于人口规模和密度。我们现在的城市服务业已经占到GDP85%以上,符合世界第一流都市的普遍特征。另外最重要的就是绿色经济和循环经济。”这句话抓住了老刀的注意力,循环经济和绿色经济是他们工作站的口号,写得比人还大贴在墙上。他望向台上的演讲人,是个白发老人,但是精神显得异常饱满,“……通过垃圾的完全分类处理,我们提前实现了本世纪节能减排的目标,减少污染,也发展出成体系成规模的循环经济,每年废旧电子产品中回收的贵金属已经完全投入再生产,塑料的回收率也已达到80%以上。回收直接与再加工工厂相连……”

老刀有远亲在再加工工厂工作,在科技园区,远离城市,只有工厂和工厂和工厂。据说那边的工厂都差不多,机器自动作业,工人很少,少量工人晚上聚集着,就像荒野部落。

他仍然恍惚着。演讲结束之后,热烈的掌声响起,才将他从自己的纷乱念头中拉出来,他也跟着鼓了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演讲人从舞台上走下来,回到主桌上正中间的座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忽然老刀看到了吴闻。

吴闻坐在主桌旁边一桌,见演讲人回来就起身去敬酒,然后似乎有什么话要问演讲人。演讲人又站起身,跟吴闻一起到大厅里。老刀不自觉地站起来,心里充满好奇,也跟着他们。老葛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周围开始上菜。

老刀到了大厅,远远地观望,对话只能听见片段。

“……批这个有很多好处。”吴闻说,“是,我看过他们的设备了……自动化处理垃圾,用溶液消解,大规模提取材质……清洁,成本也低……您能不能考虑一下?”

吴闻的声音不高,但老刀清楚地听见“处理垃圾”的字眼,不由自主凑上前去。

白发老人的表情相当复杂,他等吴闻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溶液无污染?”

吴闻有点犹豫:“现在还是有一点……不过很快就能减低到最低。”

老刀离得很近了。

白发老人摇了摇头,眼睛盯着吴闻:“事情哪是那么简单的,你这个项目要是上马了,大规模一改造,又不需要工人,现在那些劳动力怎么办,上千万垃圾工失业怎么办?”

白发老人说完转过身,又返回会场。吴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个从始至终跟着老人的秘书模样的人走到吴闻身旁,同情地说:“您回去好好吃饭吧。别想了。其实您应该明白这道理,就业的事是顶天的事。您以为这种技术以前就没人做吗?”

老刀能听出这是与他有关的事,但他摸不准怎样是好的。吴闻的脸显出一种迷惑、懊恼而又顺从的神情,老刀忽然觉得,他也有软弱的地方。

这时,白发老人的秘书忽然注意到老刀。

“你是新来的?”他突然问。

“啊……嗯。”老刀吓了一跳。

“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不知道最近进人了。”

老刀有些慌,心砰砰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指了指胸口上别着的工作人员徽章,仿佛期望那上面有个名字浮现出来。但徽章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心涌出汗。秘书看着他,眼中的怀疑更甚了。他随手拉着一个会务人员,那人说不认识老刀。

秘书的脸铁青着,一只手抓住老刀的手臂,另一只手拨了通讯器。

老刀的心提到嗓子眼,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老葛的身影。

老葛一边匆匆跑过来,一边按下通讯器,笑着和秘书打招呼,点头弯腰,向秘书解释说这是临时从其他单位借调过来的同事,开会人手不够,临时帮忙的。秘书见老葛知情,也就不再追究,返回会场。老葛将老刀又带回自己的房间,免得再被人撞见查检。深究起来没有身份认证,老葛也做不得主。

“没有吃席的命啊。”老葛笑道,“你等着吧,待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回来。”

老刀躺在床上,又迷迷糊糊睡了。他反复想着吴闻和白发老人说的话,自动垃圾处理,这是什么样的呢,如果真的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再次醒来时,老刀闻到一碟子香味,老葛已经在小圆桌上摆了几碟子菜,还正在从墙上的烤箱中把剩下一个菜端出来。老葛又拿来半瓶白酒和两个玻璃杯,倒上。

“有一桌就坐了俩人,我把没怎么动过的菜弄了点回来,你凑合吃,别嫌弃就行。他们吃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葛说。

“哪儿能嫌弃呢。”老刀说,“有口吃的就感激不尽了。这么好的菜。这些菜很贵吧?”

“这儿的菜不对外,所以都不标价。我也不知道多少钱。”老葛已经开动了筷子,“也就一般吧。估计一两万之间,个别贵一点可能三四万。就那么回事。”

老刀吃了两口就真的觉得饿了。他有抗饥饿的办法,忍上一天不吃东西也可以,身体会有些颤抖发飘,但精神不受影响。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饥饿。他只想快点咀嚼,牙齿的速度赶不上胃口空虚的速度。吃得急了,就喝一口。这白酒很香,不辣。老葛慢悠悠的,微笑着看着他。

“对了,”老刀吃得半饱时,想起刚才的事,“今天那个演讲人是谁?我看着很面熟。”

“也总上电视嘛。”老葛说,“我们的顶头上司。很厉害的老头儿。他可是管实事儿的,城市运作的事儿都归他管。”

“他们今天说起垃圾自动处理的事儿。你说以后会改造吗?”

“这事儿啊,不好说,”老葛砸了口酒,打了个嗝,“我看够呛。关键是,你得知道当初为啥弄人工处理。其实当初的情况就跟欧洲二十世纪末差不多,经济发展,但失业率上升,印钱也不管用,菲利普斯曲线不符合。”

他看老刀一脸茫然,呵呵笑了起来:“算了,这些东西你也不懂。”

他跟老刀碰了碰杯子,两人一齐喝了又斟上。

“反正就说失业吧,这你肯定懂。”老葛接着说,“人工成本往上涨,机器成本往下降,到一定时候就是机器便宜,生产力一改造,升级了,GDP上去了,失业也上去了。怎么办?政策保护?福利?越保护工厂越不雇人。你现在上城外看看,那几公里的厂区就没几个人。农场不也是吗。大农场一搞几千亩地,全设备耕种,根本要不了几个人。咱们当时怎么搞过欧美的,不就是这么规模化搞的吗。但问题是,地都腾出来了,人都省出来了,这些人干嘛去呢。欧洲那边是强行减少每人工作时间,增加就业机会,可是这样没活力你明白吗。最好的办法是彻底减少一些人的生活时间,再给他们找到活儿干。你明白了吧?就是塞到夜里。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每次通货膨胀几乎传不到底层去,印钞票、花钞票都是能贷款的人消化了,GDP涨了,底下的物价却不涨。人们根本不知道。”

老刀听得似懂非懂,但是老葛的话里有一股凉意,他还是能听出来的。老葛还是嬉笑的腔调,但与其说是嬉笑,倒不如说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语气太直白而故意如此。

“这话说着有点冷。”老葛自己也承认,“可就是这么回事。我也不是住在这儿了就说话向着这儿。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人就木了,好多事儿没法改变,也只当那么回事了。”

老刀有点明白老葛的意思了,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都有点醉。他们趁着醉意,聊了不少以前的事,聊小时候吃的东西,学校的打架。老葛最喜欢吃酸辣粉和臭豆腐,在第一空间这么久都吃不到,心里想得痒痒。老葛说起自己的父母,他们还在第三空间,他也不能总回去,每次回去都要打报告申请,实在不太方便。他说第三空间和第一空间之间有官方通道,有不少特殊的人也总是在其中往来。他希望老刀帮他带点东西回去,弥补一下他自己亏欠的心。老刀讲了他孤独的少年时光。

昏黄的灯光中,老刀想起过去。一个人游荡在垃圾场边缘的所有时光。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老葛还要去看一下夜里会场的安置,就又带老刀下楼。楼下还有未结束的舞会末尾,三三两两男女正从舞厅中走出。老葛说企业家大半精力旺盛,经常跳舞到凌晨。散场的舞厅器物凌乱,像女人卸了妆。老葛看着小机器人在狼藉中一一收拾,笑称这是第一空间唯一真实的片刻。

老刀看了看时间,还有三个小时转换。他收拾了一下心情,该走了。

 

(5)

白发演讲人在晚宴之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又和欧洲进行了视频通话。十二点感觉疲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准备回家。他经常工作到午夜。

电话突然响了,他按下耳机。是秘书。

大会研究组出了状况。之前印好的大会宣言中有一个数据之前计算结果有误,白天突然有人发现。宣言在会议第二天要向世界宣读,因而会议组请示要不要把宣言重新印刷。白发老人当即批准。这是大事,不能有误。他问是谁负责此事,秘书说,是吴闻主任。

他靠在沙发上小睡。清晨四点,电话又响了。印刷有点慢,预计还要一个小时。

他起身望向窗外。夜深人静,漆黑的夜空能看到静谧的猎户座亮星。

猎户座亮星映在镜面般的湖水中。老刀坐在湖水边上,等待转换来临。

他看着夜色中的园林,猜想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这片风景。他并不忧伤留恋,这里虽然静美,可是和他没关系,他并不钦羡嫉妒。他只是很想记住这段经历。夜里灯光很少,比第三空间遍布的霓虹灯少很多,建筑散发着沉睡的呼吸,幽静安宁。

清晨五点,秘书打电话说,材料印好了,还没出车间,问是否人为推迟转换的时间。

白发老人斩钉截铁地说,废话,当然推迟。

清晨五点四十分,印刷品抵达会场,但还需要分装在三千个会议夹子中。

老刀看到了依稀的晨光,这个季节六点还没有天亮,但已经能看到蒙蒙曙光。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反复看手机上的时间。有一点奇怪,已经只有一两分钟到六点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猜想也许第一空间的转换更平稳顺滑。

清晨六点十分,分装结束。

白发老人松了一口气,下令转换开始。

老刀发现地面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点麻木的手脚,小心翼翼来到边缘。土地的缝隙开始拉大,缝隙两边同时向上掀起。他沿着其中一边往截面上移动,背身挪移,先用脚试探着,手扶住地面退行。大地开始翻转。

六点二十分,秘书打来紧急电话,说吴闻主任不小心将存着重要文件的数据key遗忘在会场,担心会被机器人清理,需要立即取回。

白发老人有点恼怒,但也只好令转换停止,恢复原状。

老刀在截面上正慢慢挪移,忽然感觉土地的移动停止了,接着开始调转方向,已错开的土地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连忙向回攀爬。他害怕滚落,手脚并用,异常小心。

土地回归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就在他爬到地表的时候,土地合拢了,他的一条小腿被两块土地夹在中间,尽管是泥土,不足以切筋断骨,但力量十足,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脱出。他心里大叫糟糕,头顶因为焦急和疼痛渗出汗水。他不知道是否被人发现了。

老刀趴在地上,静听着周围的声音。他似乎听到匆匆接近的脚步声。他想象着很快就有警察过来,将他抓起来,夹住的小腿会被砍断,带着疮口扔到监牢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了身份。他伏在青草覆盖的泥土上,感觉到晨露的冰凉。湿气从领口和袖口透入他的身体,让他觉得清醒,却又忍不住战栗。他默数着时间,期盼这只是技术故障。他设想着自己如果被抓住了该说些什么。也许他该交待自己二十八年工作的勤恳诚实,赚一点同情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审判。命运在前方逼人不已。

命运直抵胸膛。回想这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经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最后一晚老葛说过的话。他觉得自己似乎接近了些许真相,因而见到命运的轮廓。可是那轮廓太远,太冷静,太遥不可及。他不知道了解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只是看清楚一些事情,却不能改变,又有什么意义。他连看都还无法看清,命运对他就像偶尔显出形状的云朵,倏忽之间又看不到了。他知道自己仍然是数字。在5128万这个数字中,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如果偏生是那128万中的一个,还会被四舍五入,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连尘土都不算。他抓住地上的草。

六点三十分,吴闻取回数据key。六点四十分,吴闻回到房间。

六点四十五分,白发老人终于疲倦地倒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指令已经按下,世界的齿轮开始缓缓运转。书桌和茶几表面伸出透明的塑料盖子,将一切物品罩住并固定。小床散发出催眠气体,四周立起围栏,然后从地面脱离,地面翻转,床像一只篮子始终保持水平。

转换重新启动了。

老刀在三十分钟的绝望之后突然看到生机。大地又动了起来。他在第一时间拼尽力气将小腿抽离出来,在土地掀起足够高度的时候重新回到截面上。他更小心地撤退。血液复苏的小腿开始刺痒疼痛,如百爪挠心,几次让他摔倒,疼得无法忍受,只好用牙齿咬住拳头。他摔倒爬起,又摔倒又爬起,在角度飞速变化的土地截面上维持艰难地平衡。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拖着腿上楼,只记得秦天开门时,他昏了过去。

 

在第二空间,老刀睡了十个小时。秦天找同学来帮他处理了腿伤。肌肉和软组织大面积受损,很长一段时间会妨碍走路,但所幸骨头没断。他醒来后将依言的信交给秦天,看秦天幸福而又失落的样子,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知道,秦天会沉浸距离的期冀中很长时间。

 

再回到第三空间,他感觉像是已经走了一个月。城市仍然在缓慢苏醒,城市居民只过了平常的一场睡眠,和前一天连续。不会有人发现老刀的离开。

他在步行街营业的第一时间坐到塑料桌旁,要了一盘炒面,生平第一次加了一份肉丝。只是一次而已,他想,可以犒劳一下自己。然后他去了老葛家,将老葛给父母的两盒药带给他们。两位老人都已经不大能走动了,一个木讷的小姑娘住在家里看护他们。

他拖着伤腿缓缓踱回自己租的房子。楼道里喧扰嘈杂,充满刚睡醒时洗漱冲厕所和吵闹的声音,蓬乱的头发和乱敞的睡衣在门里门外穿梭。他等了很久电梯,刚上楼就听见争吵。他仔细一看,是隔壁的女孩阑阑和阿贝在和收租的老太太争吵。整栋楼是公租房,但是社区有统一收租的代理人,每栋楼又有分包,甚至每层有单独的收租人。老太太也是老住户了,儿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长得瘦又干,单独一个人住着,房门总是关闭,不和人来往。阑阑和阿贝在这一层算是新人,两个卖衣服的女孩子。阿贝的声音很高,阑阑拉着她,阿贝抢白了阑阑几句,阑阑倒哭了。

“咱们都是按合同来的哦。”老太太用手戳着墙壁上屏幕里滚动的条文,“我这个人从不撒谎唉。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合同咧?秋冬加收10%取暖费,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唉。”

“凭什么啊?凭什么?”阿贝扬着下巴,一边狠狠地梳着头发,“你以为你那点小猫腻我们不知道?我们上班时你全把空调关了,最后你这按电费交钱,我们这给你白交供暖费。你蒙谁啊你!每天下班回来这屋里冷得跟冰一样。你以为我们新来的好欺负吗?”

阿贝的声音尖而脆,划得空气道道裂痕。老刀看着阿贝的脸,年轻、饱满而意气的脸,很漂亮。她和阑阑帮他很多,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们经常帮他照看糖糖,也会给他熬点粥。他忽然想让阿贝不要吵了,忘了这些细节,只是不要吵了。他想告诉她女孩子应该安安静静坐着,让裙子盖住膝盖,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轻声说话,那样才有人爱。可是他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从衣服的内衬掏出一张一万块的钞票,虚弱地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目瞪口呆,阿贝、阑阑看得傻了。他不想解释,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

摇篮里,糖糖刚刚睡醒,正迷糊着揉眼睛。他看着糖糖的脸,疲倦了一天的心软下来。他想起最初在垃圾站门口抱起糖糖时,她那张脏兮兮的哭累了的小脸。他从没后悔将她抱来。她笑了,吧唧了一下小嘴。他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尽管伤了腿,但毕竟没被抓住,还带了钱回来。他不知道糖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唱歌跳舞,成为一个淑女。

他看看时间,该去上班了。

难得好友出差前来。周末摆脱御宅模式,与之到离屋仅数步之遥的798闲逛。亦因此一时兴起,决定骑着新入手的车,暴骑前往难得放映一回的《末代皇帝》。


来回路上,穿过整个老京城,途径各式当年历史发生地。亦路过曾经租住陋屋之所在街区。日与夜之间,见识了很多因单纯地铁出行,而错过的城市面貌。此刻才多少有着,生活于这座城市的感觉。


这令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摩托游遍广州的时光。而现在,终于轮到自己独自骑行另一座城市的路。


尽管皆是平坦的马路。然再宽阔的坦途,唯有亲自走过,才知其真义。算得上是今日之得着。

又一次搬迁。留下几个残缺记忆罢了。

#云蒙山#电影做得多了,照片拍得少了。久违地修一次图,就在1.85和2.39比例之间各种纠结

字都没写好,何来谈文化

《The Magic of Movie Editing》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2gxwkKKSEFg/ 


这两天重看此片,被采访的Walter Murch提到颇为令人玩味的一点:在电影原初,作为发明者的爱迪生与卢米埃尔兄弟对其皆不看好。“也许大家都有兴趣看影像的流动。可如果亲眼看过别人玩水龙头,为何还花钱看生活中所见之事物?”


不由得想起最近被不少友人转载的那篇《传统的电影思维已经死了》。这样一个标题,按作者说法竟是出自读电影的宅男之口。而作者也自称是电影行业的从业者。看得我实在疑窦丛生,怀疑那两人只是干宣发这种其实跟创作层面毫不相关(比制片人更为不相关)的工作而已吧?毕竟,看完全文,作者对电影内容(剧作、视听语言运动)的关注涉及甚少。对票房收入及营销层面则关注甚多。然而稍微有点了解现状者,都能看出近些年国产影片的票房上涨,大抵建立在传统热门院线档期(暑期、贺岁)执行国产保护政策,以及院线在二、三线城市的急速扩张带来的量变。而创作层面的内容,大部分“商品”依旧乏善可陈。内容没啥好谈,也只能谈谈花边与票房了。试试去时光网看看近一年的文章?


毫无疑问,正如那篇文章作者所言,当下观众消费力变强与消费习惯的形成,直接催生了市场产品的细分化。网络的发达也让过往的沉默者有了更多集体发声表达观点的机会。但是以短短两三年间的市场容量的膨胀,来论述影像创作本身已发生改变,无论从逻辑还是实验数据量来分析,都难以自圆其说。


当下国产影片除一如既往出现大量视听运用平庸之作外。还出现要么像《小时代》这样的“声画文”影片(以郭敬明的文学水准,能不能将他的文字称为“文学”个人都得打个问号),要么是《爸爸去哪儿》这种将真人秀类电视节目的加长版(按日本市场的说法,能叫SP或剧场版)搬上院线。正如那作者所言:未知观众类型越来越庞大,观众需求变得像个黑洞,完全不知道如何满足。给什么,他们就拿着”。


想起以前读书时,某次跟朋友们讨论分析其创作。大部分人都过分在意观众可能偏好的元素,期望以后的作品(产品?)能像拼积木似的可机械地量化复制。唯独鄙人在坚持“观众其实不会明确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他们只知道讨厌什么”的看法。太多的人,忽略了影像创作中作品之所以受欢迎,皆因除有着一定的可以掌握的创作规律外,还有不同人生活体验带来的个人喜好之多样。放到创作者身上,这就是个人风格的来源。而观众需求之庞杂,本源自于人的欲望与好奇。理所当然,何须惊慌?再者,那些看似出奇的《爸爸去哪儿》们的家庭录像式的商品,当观众将奇观消费疲劳,他们还剩什么?


一如刚开始所说,影像的诞生之初,只有单纯的记录。其实跟今天的各类录像视频并无差别。直到剪辑(蒙太奇)的被发现与不断理论化与革新,才让影像从纯粹的技术拥有了艺术性。逐渐像其他艺术手段那样,拥有建构、承载叙事(甚至更单纯的哲学式思想)的功能,能够调度观众的情绪与思维。并且在技术手段革新的支持下,视听语言的手段与理论也在不断螺旋式上升。这才是这门艺术历久弥新的创造力来源。


所以,什么才叫”传统的电影思维“?一直在革新,远未见止境。把眼光局限在国内那些庸俗的创作者身上,能有“传统的继承与突破”?才怪。


想起近年每逢香港电影金像奖,都有媒体写手“年经”似的撰稿论述“港片已死,港味不再”之类命题。套用鄙人当初对这观点给朋友的回答:什么才叫港味?字都没写好,何来谈文化?


还是回去读点电影史,少看几部院线消费品,多看几部你未曾看过的好作品。多了解什么叫蒙太奇,少刷几篇标题党枪稿。好好提升下自己的鉴赏力,再像某位作者那样大放阙词也不迟。因为当你觉得对它所知甚多,其实你对它依然一无所知。

#前往未知人生的2000公里#再过几天启程了。我不知道这回一走会有多久。就此祝诸君安好,未来互勉之。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这灿烂又参杂着蓝色的夏天

一如波折的人生般色彩斑斓

“我不知道”


好像,除了这句,我也不知该拿什么来回应,

那些关心我,还有耐性会向我泼冷水的人。


我只知道,

我还会因为那件事情而梦或痛或哭...

仿佛只有这样,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苍老感...

系突然间成了学校里最老的一批人,

开始不时空无一人的宿舍,

还是选修课上,身边坐满的都是比你年轻的“同学”?


系曾经的同学,如今成了学弟学妹的老师;

而自己却只能在学校上课,

以及开始习惯性地刷新着Gmail邮箱。


“因为方便他们打分筛选人嘛,网申都这样”


分数、排名;

热闹的课堂、对新电玩的狂热;

乃至对新事物的兴趣...

读书一词,突感遥远。


连对认识新人都会感到倦怠。

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泛泛之交呢?

旧友渐疏,新人莫来。

越长大,果然越孤独。


就如对一些事情,越是否定,

其实只不过仍是在乎。


四年了,我究竟做了什么?

2011.9.18,一年后。


曾经是副怎样的模样,现在还否记得?

抑或早已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总是冲劲十足,亦容易冲动自己?


渐渐变得不想说话,渐渐变得易怒,难以将情绪安静。

心底话堆积如山,恐怕不少已被掩埋到忘记。

”我想要的,是一种沉静、内敛、不张扬的力量。”

最后,却是在茫然的目光中,沿着相反的反向,渐行渐远。


如梭的时光面前,物是人非。

莫名害怕毕业照的那天。

#看图写作#好久没放图了...上一次刷快门,得追溯到什么时候

Non, je ne regrette rien(No! I will have no regrets)

    充斥着摇滚乐的《The Dreamer》结尾,让人意外的以此曲作为配乐。

    新浪潮电影与摇滚只是表象。初看之下,与娄烨的《颐和园》有点相像。然而实质,却是在那封闭的空间里,论述着屋外发生的越战,法国学运,性解放,摇滚,波普文化,萨特的存在主义等六十年代历史。


    “似水流年里有两种选择:当傻X或者亡命之徒。很多人本意是做亡命之徒,结果做成了傻X。在我们父辈的革命年代里,不少人立志要解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越境去当游击队。可这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知道他们受的什么苦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为他们而死,你不觉得有些矫情吗?”

  

    时间早已拨至21世纪,早已不是59年前暂时停止的那场战争般,38线以北的那一方,只有一个愿景,一个目标(one vision,one purpose)。亦不再会像36年前的那场灾难过后,政府干部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废墟之间宣扬毛泽东思想。这片古老的国度,观念正重新呈现着多元的一面。人们允许以不同的方式,去证明自身的存在与价值。这是最好的时候,亦是最坏的时候。

    而在我们有生之年,会否有真正见证这一切的一日?


    “So do you want to take a leap of faith, or become an old man, filled with regret, waiting to die alone?”——《Inception》

 

    相信大部分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因为Nolan在《Inception》里,将此曲作为盗梦者的唤醒曲而熟知。

    联想到Nolan以《双城记》及《大都会》作为《The Dark Knight Rises》故事的灵感来源,并有机糅合到这种高度。Nolan信手沾来般的深厚才华,真是让人叹服。


附歌词: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Edith Piaf

Non! Rien de rien ... 不,没什麼

Non !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无论人们对我好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 或对我坏,对我来说全都一样 

Non ! Rien de rien ... 不,没什麼

Non !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C'est payé, balayé, oublié 已付出代价了、一扫而空了、遗忘了

Je me fous du passé! 我不在乎它的逝去


Avec mes souvenirs 对於过去的回忆

J'ai allumé le feu 我付之一炬

Mes chagrins, mes plaisirs 我的忧愁,我的欢乐

Je n'ai plus besoin d'eux ! 我再也不需要它们 

Balayés les amours 扫却那些爱恋

Et tous leurs trémolos 以及那些颤抖的余音

Balayés pour toujours 永远地清除

Je repars à zéro ... 我要重零开始


Non ! Rien de rien ... 不,没什麼

Non ! Je ne regrette nen ...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无论人们对我好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 或对我坏,对我来说都一样

Non ! Rien de rien ...不,没什麼

Non !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一点都不后悔

Car ma vie,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生命、我的欢乐

Aujourd'hui, ça commence avec toi ! 从今天起,要与你一起重新开始!  

《Into the Abyss》:法律可以用时间来衡量一个人的罪孽,而人心却很难,但对于当事人之外的旁观者呢?他们却在参与这种以法之名而实施的谋杀,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原文:http://www.douban.com/note/212078516/ 下载链接:http://www.yyets.com/php/resource/26296

找Mr.Bean去Crossover伦敦交响乐团演奏Vangelis为《Carros de fuego》配乐的经典《Chariots Of Fire》,又一次展现了英国人那闲得蛋疼的幽默感...


你还别说,我真想英女王跳伞的。

这是2月份在港时的记录。

或者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甘愿做独行客,或许这段话可作参照。


“...因为未必知道可以在这个城市久留,凡是与“一年的合同”相关的,对我来说都是奢侈。家里的杯子都是一次性的,逛宜家只有摸的份,连衣服都不太买,只为了卷铺盖搬家时方便一些。"


目的?可以没有。纯粹就是想将自己,扔到一个地方学习下独自生存。

于己而言,人生意义在于经历,经历这世界的多样与不同。

曾经有段时间,自己很容易不安于室,仿佛极度缺乏”安全感“这种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安全感,和年龄真的有关吗?二十出头的你,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后来发觉,是过分在乎在意的东西太多。

义无反顾,去践行自己想过的人生。

无关别人,无关错对,只关乎自身。

只为经历一回,并为之努力,更有勇气为此埋单。

这才是tmd青春该有的模样。


“真正令我们觉得活着的,是那些实质性的东西,而实质,注定需要过程。”

http://www.douban.com/note/212085420/

 

离开数日,

若有幸得君想念,我会很高兴的。

Skinner:"...But you don't hold onto things.Why is it taking you so long to..."

Will:"Because it is.It doesn't work like in the movies.It doesn't work at all..."


I'm still an idealist.

Something change,but something never.

突然再听到这歌。

一如所有事情的,不期而遇。

再见不是年少时

自从得每晚下楼装水后,总有种别样感觉。

世界仿佛变得很安静。就如住在大学城的同学那样,与世隔绝。

这是最近才有的念想。


再过数天,人去楼空,再也不知归期。

是因为这个吧...


3号傍晚的日落组照,收到了这样一条转载:

“夕阳再美又怎样,你又不在现场。”


一如239线公交再也不走康王路,

我们终会到了不再有课程的一日。

不再回到这里的时候。


下次重见,会否不再年少。

若你问我,恐怕亦只能答一句,”我不知道“。

night~

2012.7.3,The longest day,the magic sunset...

这会是,最后的日子么?

怎么冷酷却仍然美丽 得不到的 从来矜贵 身处劣势 如何不攻心计 流露敬畏试探你的法规 即使恶梦却仍然绮丽 甘心垫底 衬你的高贵 一撮玫瑰 无疑心的丧礼 前事作废当爱已经流逝 下一世


一句“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在对动荡时势下,软弱无力的胡兰成面前,终归是漏洞百出,是千疮百孔,是无以为继。 


“我,将只是萎谢了。”

萎谢的不仅是最初的爱,还有她绝无仅有的才华。


    “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纸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后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从来,无以自立的人生,

最终结局,

只会是无尽的荒芜与苍凉。

《在本部的日与夜》2nd

——新西楼外,彩云の南

“一辈子那么长,一天没走到终点,你就一天不知道,哪一个才是陪你走到最后的人。”


一夜之间,看到很多人都在说着那个故事:

“他的爱情是让我感动!但当我在大雪天走出教室,冻得浑身颤抖时,是我丈夫的车,及时停在眼前。”

或许,正因为过往男方“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戏码,大家见识得太多。当看到这幕身份逆转的剧情时,自然有着不一样的冲击。


“也许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会这样地感动她。但是,永远还会有下一个人及时把车停在她面前,那,又算什么呢?”

“有些及时只是昙花一现。有些感动始终值得等待。”

“我承认爱情的现实和现实带来的无奈,但这样践踏了远在他方的思念,还头头是道地去这样解释,在我眼中,把这种可以理解的自私表达出来,是不能接受的。”


近乎,一边倒...


一句“你若不举,便是晴天”,也会想去理清逻辑。

大意早已明了,却仍有着求甚解的执着。

小雪君说得没错,我就一死理性派。


“可能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但你不会遇见第二个我。”


从来这世间,最恒久不灭的真理,

不过是,变幻无常。

以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轮不到去拼天赋。更何况,你真有天赋了么?

曾几何时,与大部分无神论者一样,相信神明不过是虚无的存在。

否则,为何古往今来,无数凡人的祈祷,甚至连他们的时间记载,都已带有神的烙印。

却从未真正得到过回应?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仿佛,成了笑话般的存在。


未历现实者,总是对未来有着浪漫的期待。

当通读历史过后,会发觉一切现实的面貌,充满着悲观主义的气息。

开始明白,人类为在这严酷的苍茫世间中独自挣扎求存。

需要有某些信仰让自己相信,这世界还有改善的余地。

“没有这种东西也能活下去”,“依托于虚无的概念太过愚蠢”

原来只有年少无知时,才敢肆无忌惮说出。


“倾其蕴藏的可能性,将人类独有的力量和善良昭示给世界。唯独人类拥有神明,拥有超越现在的力量。” 


听过原版,再回过头来聆听钢琴下的《On your mark》。

那是一种宁静而纯粹的力量。

不自觉间,这两首曲成为了自己这三年间,仅有可引以为傲的人与事的见证。


祝君晚安。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一夜白头。

仿佛这瞬间,我明白了这种状态的感受。


我在想,为何会走到这样的境地。

是太认真,定抑或是有人太过贪婪?

很多时候,我都会天真地想像,第二天的相安无事。


这么多年,数不清的人经过自己的生活。

然而,本是连自己都以为应是过客的你,却在我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早已难数,从何时开始,

会莫名地不安,迷茫,乃至失眠,度日如年。

变得完全不是自己本来的模样。

因为看重,相信总需要有人去走第一步,不能总是自私。

所以变得可以不顾一切,

做了许多过往难以想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甚至在某一日,走到那个你留下了青春的看似很遥远的地方。

相信你应该是个挺好的人,不过是有过太不堪的过往,

就算已成过去,仍还是小心翼翼。

所以从不敢说出哪怕一个字的狠话。

即便是,几近控制不住自己愤怒情绪的现在。


说到底,不过是不敢想象,相对莫言的境况,

怀念最初的无话不说。

仅此而已。


但愿只是,胡思乱想。